回忆里,黑夜似困兽般在山间扭曲攀爬,粘稠的血液在林脉中涌动,风捏造着恐惧的形体。
“快走!快走!” “娘!” “疼啊!” “救我!”
“岚子,你走……你快走……”
“哇啊啊……”
“娘……娘……”
错乱的人影,凝固的血液,断臂的孩童,凌乱的断骨。
岚韽(ān)颤着身子,像野狗一样趴卧在阴暗潮湿的草堆里。
暗红色的火蛇爬亮半片天。他的脸上沾着一抹血痕,舌尖仍能尝到浓浓的铁锈味,视线所触及之处都是哀痛的红与黑。
指尖传来细密的痛感,像是被木瓜刺反复插到肉里又拔出来。贪食的草虫正在啃食着他的皮肉,隐约能听到他们贪婪的啮齿声。这群贪婪者早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此刻倒像是寄生在黑夜的躯干里的白色蛆虫,在黏糊糊的腐肉里缓慢蠕动。
“岚子,岚子……”中年男性沙哑的声音从尖锐的哀嚎声中挤出来,离他越来越近,带着不同于往常的慌乱。
岚韽浑身都被腐化的黄草泥浆包裹着,像是地底深埋的尸首,然而在反复听到呼唤的声音后,他手指麻木的颤了颤。
他躺在永恒之岸,而黑夜正为他纹上尸斑的吻痕。
接着,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脸上,凉凉的还有点粗糙,就像是松林里浸了露水的松干——是庄叔叔沾着血的手掌。
“是庄叔叔嘛……”他在心里暗暗的想。对啊,他们都还活着的对吧,一定都还活着。
“他找来了,你躲好,就算是死也不能出声。”那带着凉意的手掌只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留给他的是匆忙而破碎的脚步声。
他离开了。
血水迷住了岚韽的视线,所以他睁不开眼睛。几乎是凭借本能,他拼命地往烂掉的草堆里面钻,把自己也变成一条食腐的蛆虫,在肮脏里裹挟 ,以乞求活着。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他一遍又一遍的祈祷着,默念的频率几乎与他本就异常缓慢的心跳重合。
而不远处的尸骸间,一双墨绿色的瞳孔在黑夜中骤缩着,浮肿的眼睑往外翻动,流下粘稠的黄色浓水。也不知是什么怪物。
它眼皮上深黑色的鳞片像是一只只紧紧撕咬着彼此的蚂蚁,凸起的筋脉在厚重的甲壳下挪动,像是一条条吸满血的蚂蝗。
这双眼睛,扫过低矮的草垛,追随着远处慌乱的人影离去。
他一直往草肚子里钻,直到湿滑的触感传来。他的手指似乎是碰到了草垛底部湿漉漉的泥土,真实的刺痛感从指缝里传来,像是昭示他还活着。
他真的像一只老鼠一样,挖穿了这个草垛,像蛆虫一样寄生在里面,苟延残喘了两天。
“滋”——指尖突然传来灼痛,岚韽才猛然缩手,原是烛火将皮肤烫出一颗血泡。溃烂的伤口下,隐约渗出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黄色脓水。
"岚子哥?"店小二凑近烛台,影子似乎在墙上扭曲成鳞片状的怪物,"这熏香……可是用岭山的黑松木所制。”
闻言,岚韽猛地打翻香炉。飞扬的灰烬里,一片绣着绣球花图案的白色衣角正在静静燃烧,花瓣上的烧痕似是梦里未干的血迹。
“啊!”店小二(冯莫)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后冷静下来,但是又有些不解,于是质问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说罢也不等岚韽回应,他便要俯身要去捡那被掀翻的香炉。
“不必捡。”岚韽低垂着眼眸沉声道,让人有些听不出情绪来。
苍梧街锣鼓声不断传来,今日这时候似乎比平日里要热闹。
“诶,只是可惜了这上好的料子。”店小二摇了摇头便是叹息,似乎是察觉到岚韽的情绪有些不太对,眼珠子一转,又搭上话来:“岚子哥知不知道苍梧街里的溶梨苑啊?”
“略有耳闻。”岚韽缓了缓心神,从刚才的状态里安定下来,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水喝。
这么一说,店小二可来了兴致,凑近了接续说道:“那你可知溶梨苑的白梨公子?”
“不知。”岚韽淡淡地应了一句,似乎对这些事儿没什么兴趣,垂眸瞧着桌上歇落的白色梨花花瓣:花瓣的脉络近乎黑色,像是悄悄移动的线虫。
应该是落得久了。他这么想着。
今年的梨花谢得晚。
这倒是让他想起一位故人。
其实倒也算不得是故人,只是梦里零星闪过的人影:那少年在梨树下仰头看着自己,而他手里提着一壶清酒,花随酒落,潇洒自然,好不惬意。
“听说他是岭山的遗民……”店小二左右打量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听说那白梨公子袖口的绣球花……能渗血。”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