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都忍不住感叹“随家麒麟,当惊天下”。
“十六岁的少年郎,”齐秦公主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红梅上,像是透过花枝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景象,“站在承天门的白玉阶上,发梢沾着雪,却比满树红梅还要艳。我那时才刚懂事,躲在母亲身后偷看,竟以为是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她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后来才知道,仙人落了凡尘,也是会疼的。”
太后的眼圈猛地红了。谁也没忘,随王世子被赐死那日,齐秦公主抱着母亲的灵位哭了三天三夜,嗓子哑得一年未开口说话。
苏陌叶的沉思被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扬述舟捧着鎏金托盘走进来,月白襕衫领口绣着暗纹竹叶,走在明黄地砖上,像一片误入烈火的雪。
“臣扬述舟,参见陛下,太后娘娘。”今日肃怡未来,按照礼制,本来应当由驸马都尉代为祭祀。只是这驸马与县主的龌龊无人不知,所以礼部特地请林省来。只是被皇帝驳回了,皇帝认为肃怡身边不可以没有两个贴心人照顾,所以折中一下,让淮胤和林省陪伴肃怡,换成扬述舟来。此举也是让扬述舟见过诸位宗室,算是给随王戾世子一个面子,毕竟扬述舟是他亲自上奏,请求放在女儿身边的人。
扬述舟的头刚低到腰间,就听见殿内响起抽气声。苏陌叶的茶盏在指尖一晃,茶水溅在袖口——那袖口的竹叶纹,竟和二十年前随王世子第一次入宫时穿的一模一样。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威严。
扬述舟抬头的瞬间,齐秦的茶盏“哐当”落地。茶水在金砖上漫开,映出扬述舟那张脸——挺直的鼻梁,偏淡的唇色,耳垂那颗朱砂痣……像极了二十年前站在承天门的随王世子。
“随家的种,果然都长着一张勾人的脸。”太后的声音淬了毒,“可惜啊,心却是黑的。”
皇帝捂住额头,示意年过五十的承恩宫侍卫路晨涛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太后,今日祭祀,请慎言。”
“慎言?”太后甩开路晨涛的手,目光死死盯着扬述舟,“当年若不是随王戾世子‘通敌’,哀家的静儿怎会替那个六岁的肃怡去南燕?”
“太后说笑了。”扬述舟垂下眼睑,“随家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太后猛地起身,凤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你们随家用我们温静公主一脉的血铺了路,如今倒来装无辜?”
太后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齐秦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见外祖母的帕子上,那点猩红越来越大,像极了母亲当年难产时染红的锦被。
苏陌叶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起随王世子被赐罪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夜,年仅二十四的世子跪在太庙前,青衫染血,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嗣蒋王似乎根本见不得年纪大的老女人自作多情、自欺欺人,一拍桌子,驳斥道,“笑话,若非当年陛下决策错误,北境与南燕岂会同时战败?我说皇室也得讲点公道吧?别说肃怡才六岁,就算她已经足岁,你们自己犯的错你们自己不拾掇,还指望别人替你们?别忘了,当年劝退陛下的可不是朝臣,而是各地造反!你自个的外孙女可是陛下亲自送出去的,在这祭祀上犯疯病,太后是觉得整个朝廷都眼瞎心盲吗?”
群臣沉默,的确,近些年各地藩王几乎不从管理,皇帝也仅仅是面上得过且过。当年皇帝当然不打算将亲生妹妹唯一的女儿送出去和亲,可是因为他当年的错误决定,导致南方北方都疯狂丧失领土,引得不少权贵甚至愿意追随诸位藩王效仿南燕独立,这才没办法亲自瞒着太后将齐秦公主急急册封送嫁。
“大胆,你敢这么同哀家说话!”太后看似震怒,实际上已经紧握扶手,缓缓坐下。
嗣蒋王淡然道,“本王今日能在这里,也是本朝稳定的福气。期望太后能够平心静气,勿要大动干戈。否则,真不知这样的团员祭祀还能维系多久。”
祭祀后。
宴席开始时,裴卿坐在扬述舟对面。御膳房的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翡翠羹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见扬述舟用银箸夹起一块水晶肘子,动作优雅得像在临摹字帖——那是随家祖传的规矩,再落魄也不能失了仪态。
“裴探花,”扬述舟忽然抬头,唇边沾着一点酱汁,“听说令堂近日身子不适?”
裴卿的手一抖,酱汁滴在锦袍上。他想起昨日母亲塞给他的血书——“上元节宫门前,为母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劳扬参军挂心。”他低声说。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猫。苏陌叶忽然举杯:“臣敬陛下一杯,愿我大靖国泰民安。”
皇帝的酒杯碰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皇宫都埋进一片纯白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