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生花
    新宅的海棠花瓣还沾着晨露,嗣蒋王的玄甲已映着朝阳,立在阶前。

    “四军之中,唯玄武军敢与匈奴硬碰硬。”他将虎符拓片拍在案上,青铜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先帝在时,九位将军轮值戍边,如今虽归陛下调遣,心却未必向着皇城。”

    肃怡指尖划过拓片上的兽纹。玄武军……她想起祖父书房里那幅《北境戍边图》,画中玄甲士兵踏雪而行,旗上的“顾”字被风雪染得模糊。“叔王的意思是?”

    “你是文臣,却有随王血脉。”嗣蒋王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沉得像铁甲,“玄武军最敬两种人——能打仗的,和不怕死的。你若能在军中立住脚,往后谁再敢动你,得先问问九位将军的刀答不答应。”

    林省忽然按住腰间的剑。廊下的海棠叶簌簌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军中风霜重,县主……”

    “我去。”肃怡打断他,指尖在虎符拓片上轻轻一叩,“明日早朝,我自请入营。”

    嗣蒋王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朗声大笑:“好!随王当年请战北境时,也是这般眼神!”他起身时,玄甲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灰雀,“你且等着,今日宫宴,我让陛下给你一个名分。”

    宫宴设在太极殿。鎏金烛台上的蟠龙吐着火焰,将满殿的酒盏映得通红。肃怡刚入殿,就听见靖王的大嗓门:“陛下!肃怡县主既有治世之才,何不让她去玄武军历练历练?将来也好替您分忧!”

    皇帝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乐师的琴弦都绷得发紧。“胡闹。”他淡淡道,“女子入军,成何体统?”

    “怎么是胡闹?”武王冷笑一声,将朝笏重重砸在案上,“随王当年带着玄武军横扫匈奴时,陛下还在国子监读书吧?如今肃怡凭科举入仕,比那些靠祖荫做官的世家子弟强百倍,为何不能去军中?”

    “你——”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珠帘后突然传来环佩叮当。太后扶着宫女的手,凤袍曳地,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哀家倒要问问诸位王爷——顾氏一门,从顾妃到随王,哪个不是祸国殃民的罪人?如今让她进玄武军,是想让先帝一手建立的铁军,也跟着背上谋逆的污名吗?”

    “太后这话就错了!”靖王猛地起身,玄甲撞得案几摇晃,“顾妃为先帝诞下随王,随王为大靖守了十年北境!若这也算‘祸国’,那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你敢指责哀家?”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肃怡的鼻子,“还有你!一个罪臣之女,靠着几分小聪明中了进士,就敢觊觎兵权?哀家看你和你那个妖妃曾祖母一样,都是来祸乱朝纲的!”

    “太后慎言!”

    三十余名寒门官员齐刷刷起身,官帽撞地的声响震得梁柱发颤。周显之捧着笏板,白须颤抖:“顾妃乃先帝挚爱,随王是国之众臣!太后若执意污蔑,莫不是忘了当年随王在北境流的血?”

    “血?”太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哀家的温静公主,当年为了劝随王回头,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这笔血债,谁来还?”

    殿内死寂。肃怡望着太后鬓边的白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位总是抱着她讲故事的温静公主,临终前还攥着她的手说:“阿满,别恨你父亲。”

    “够了。”皇帝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酒液溅在龙袍上,像朵绽开的红梅,“此事容后再议。散了。”

    藩王们悻悻离去时,肃怡听见武王低声道:“明日早朝,看我们的。”

    第二日的朝堂,果然炸开了锅。

    “臣请陛下准肃怡县主入玄武军!”国子监祭酒第一个出列,手里捧着《军礼》竹简,“《周礼》有云:‘凡国之大事,治其礼仪。’县主有功名在身,入军历练,合情合理!”

    “臣附议!”御史台御史们齐刷刷跪下,“太后以私怨干预军政,实乃动摇国本!请陛下明察!”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阶下黑压压的官员,又瞥了眼站在角落里的肃怡——她穿着绯色官袍,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不肯弯腰的翠竹。

    “准。”

    一个字落下时,肃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朝鼓还响。

    退朝时,裴卿挤过人群,终于追上她的脚步。“你……”他张了张嘴,却看见林省挡在她身前,玄色劲装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裴大人有事?”林省的声音很淡,手却按在了剑柄上。

    裴卿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肃怡的背影上。她的绯色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回头喊他“酸儒”。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婚仪,她穿着嫁衣从宗祠到纵马越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自作孽,不可活。”

    不知是谁在身后低语,像根针,狠狠扎进裴卿的心窝。他望着肃怡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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