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这边请。”淮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客气。他引着裴卿穿过抄手游廊,廊柱上缠着红绸,却在离地三尺处,露出玄铁打造的暗格——那是藏弩箭的地方,箭尖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堂屋的陈设让裴卿的呼吸一滞。紫檀木太师椅的扶手上,雕着狼头纹;条案上的青铜鼎,是当年肃怡在随州挖出来的战国古物,鼎耳上还留着火器试验的灼痕;就连墙角的盆栽,都是用玄武军的旧头盔改的花盆——处处是林省的手笔,处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示。
“县主说,裴大人是贵客。”淮胤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裴卿的绯色官袍上,“只是今日人多眼杂,还请大人‘守规矩’。”
裴卿的手指掐进掌心。他看见和村昭穿着大红嫁衣,从内堂走出来,凤冠霞帔下,腰间悬着那把玄铁匕首——她终究还是没打算放过陆家。
顾氏的牌位摆在供桌中央,黑漆描金,牌位前的白烛跳了跳,将“顾氏讳云娘”五个字照得忽明忽暗。裴卿的目光落在牌位左下角的小字上——“随州边军,宣和三年卒”,宣和三年,正是魏国潜阳昭熙公主战死的那一年,也是顾氏被指“通敌叛国”的那一年。
“拜。”肃怡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手里把玩着惊堂木,那是她从刑部借来的,据说当年审过谋逆大案。
陆行的父亲陆老爷子脸色铁青,手里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戳出小坑:“县主,顾氏乃叛国罪人,我陆家子孙,岂能向反贼行礼?”
和村昭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金箔的脆响:“反贼?”她猛地拔出匕首,刀尖挑开陆老爷子的衣襟,“当年我云姨留守随州,给无数百姓治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反贼?!如今没打听清楚就想来攀附关系,事到临头还仗着不知道什么性子在这里摆架子,你还真当我随王门户是摆设吗?”
肃怡的惊堂木“啪”地拍在桌上,白烛的火苗剧烈摇晃:“陆士官,你可知‘不孝’二字,在大燕律里,该当何罪?”她的目光扫过陆行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正啃着一块桂花糕,眉眼像极了陆行,“顾氏是本宫的姨母,自幼抚养被祖父尚在的和家抛弃的阿昭,如今便是阿昭唯一的堂上。今日你不肯行礼,是看不起本宫,还是看不起玄武军?亦或是,准备这婚礼前就给我们下个马威,日后好拿捏?”
玄武军的侍卫们“唰”地拔刀,刀光映着满堂宾客煞白的脸。裴卿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见陆行的手按在孩子的头上,指甲掐进孩子的发间——那是绝望的姿态,和当年他在雪地里看着母亲下跪时一样。
陆行的儿子陆念忽然从父亲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冲向供桌。他穿着小红袄,像团燃烧的火,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正是方才穆元塞给他的。
“反贼!”孩子的声音尖利,带着奶气,却像把刀扎进满堂死寂,“我娘说,顾氏是反贼!顾氏是大燕的罪人!都该去死!瘟疫就是他们带来的,就是他们!”
和村昭的匕首“当啷”落地。裴卿看见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当年随州瘟疫,京都没有医官愿意去,且太后作梗,各地的药物也不允许运过去。甚至当年为了转移仇恨,还到处散播顾氏叛国带来瘟疫的谣言。若非随王坚决不隔绝病人,并且悉心医治,当年的顾家族人才能够有几位存世。可若非太后等人散播谣言,本不该死的那些自愿留下来与瘟疫对抗的顾氏族人又如何会死?和村昭当真是恨极了,过去这么多年,还是恨极了。
“念儿!”陆行猛地扑过去,想捂住儿子的嘴,却被孩子狠狠推开。
陆念跌坐在顾氏牌位前,桂花糕摔在牌位上,碎屑沾满了“云娘”二字。他抬起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肃怡,像只不知死活的小兽:“县主奶奶,我娘说,你和和村昭姑姑,都是反贼的女儿!”
肃怡的手指缓缓收紧,惊堂木在掌心硌出红痕。裴卿知道,完了。他看见肃怡眼底的戾气,像当年在县主府门前抬出棺椁时一样,冰冷刺骨。
“淮胤,”肃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玄武军统领招来婚堂,开火器。”
淮胤的脸色变了变:“县主,这……”
“怎么?”肃怡的目光扫过他,“本宫的话,你也敢不听?”
裴卿与陆家等人跪在雪地里时,香火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他看着淮胤抱着陆念往后院走,孩子的哭声像被掐住的猫,渐渐微弱。堂屋里,肃怡的惊堂木又响了,这一次,是敲在陆老爷子的拐杖上。
“陆老爷子,”肃怡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儿子说‘婚约早定’,你孙子说‘反贼之后’,你陆家,是想谋反吗?”
陆行猛地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