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着阿鲤了?”
裴严屹将他抱回殿中放上坐塌,继而折身亲自为他倒来一杯热茶。
“为兄本不愿大动干戈,只是若不杀一儆百他们往后必还会慢怠于你……我不能一直守在你身边,总要让那些人知道忌讳才好。”
他生了一副极英气的面孔,朗目、高鼻,刀削斧刻一般深邃硬挺,言谈间有浩然之气,便似茂林修竹磊落轶荡,不觉便令人心生敬意;此时声音放柔、约莫是怕吓着孩子,只是想来平素当不常做这哄人的活计,语气显出几分局促生疏。
六岁的孩童懂得什么?自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姜河清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热茶,随即又像个小猴儿似的钻进他怀里,讷讷道:“有弘宥哥哥在……阿鲤不怕。”
裴严屹闻言眉眼微弛、依稀生出几分笑意,放下杯盏将孩子抱紧几分,又哄:“你可还要再放纸鸢么?哥哥着人再为你扎个新的。”
姜河清眼睛一亮、当即来了精神,欢腾地在他身边唧唧喳喳,果然是还装不进什么心事的年纪;裴严屹含笑听他说着话,眼前却出现另一双与他极为肖似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清冷冷,偶尔露出一抹笑,却似一川晚照满城风絮令人心怡。
他有些出离,直到有宫人在殿外求见方才回神,姜河清如今怕见生人、一听到动静便怯怯躲到他身后去了;他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慰,转头看向殿外时神情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威严,道:“进来。”
来人是御前大内官苏锦和,见了他恭敬行礼,后开口道:“陛下在神安殿同几位王爷吃醉了酒、欲请太子前去伴驾,还请殿下快些动身,莫令陛下久候。”
说着似有若无向他身后的姜河清投去一眼,神情依稀有些微妙。
裴严屹眉头微锁、已知苏锦和此番来意,只是对方乃是宫中老人、他也不便太拂他的面子,当时遂敛下心头不满,沉声答曰:“孤即刻便去。”
楚宫依水而建,穿城而过的河流原名“青溪”,百多年过去也换了名姓改称“解铃河”,大约还是畏惧前朝崩亡的倾覆晦气,这才想用一个“解”字避煞;神安殿属西宫、正在水系之右,太清以前江南最安定时曾是天下第一风流去处,比之所谓西都长安也无半分逊色。
裴严屹至神安殿外时一众臣子已然散去,宫人通传请他入内,楚皇正独自一人在窗侧逗弄金笼中新贡的鹦哥儿;那鸟儿羽色艳丽、鸣声清脆,想是早已经过调丨教,已会说些诸如“大楚横扫六合”、“陛下万寿无疆”的吉祥话了。
“儿臣叩见父皇。”
裴严屹垂首向楚皇下跪。
楚皇裴赫今岁四十有八,虽近知天命之年、但保养得宜精神健旺,观之正是壮年模样——国字脸,长刃眉,须发茂盛龙威燕颔,行止之间英武不凡,确有王者之气度。
“弘宥来了?”裴赫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平和开口,“坐。”
裴严屹谢恩起身,依言落座。
“可瞧见了这只鸟?”楚皇兴致颇高,目光仍不离窗侧金笼,“学舌的本事不小,聪慧得紧。”
话音刚落那鸟儿便又清清楚楚说出一句“国运永昌,一统天下”,裴严屹失笑,附和道:“确是聪慧,下面人也花了心思了。”
楚皇点点头,目光收回转落在长子身上,神情寡淡寻常,又似随口般说道:“说是江州官员寻来上贡的,昭地人杰地灵,就连畜牲也比别处伶俐几分。”
……“江州”。
“昭地”。
灭昭一役三家得利、江州便是在那之后归于大楚版图的土地,近来各方动作频仍、先昭官员皆想方设法向新主投诚,一只会说话的鸟雀本不值什么,却是当今天下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最真实的写照。
“听闻今日你还为阿鲤对端王世子动了笞刑?”
楚皇又问。
裴严屹神情一肃、已感到父皇语气间有责难之意,遂不敢大意、审慎答:“确有此事——父皇有所不知,端王世子今日……”
“无论因何你都不该如此鲁莽行事!”
楚皇却无心细听、忽而拔高声音将他打断,天子之怒令人生畏,神安殿内外侍奉宫人一瞬尽数跪伏在地、连喘息都是谨小慎微战战兢兢。
“端王是何身份?封疆大吏肱骨之臣!为我大楚基业赴汤蹈火从无怨言!你却为区区一个亡国之人当众责打他的嫡子,是唯恐我朝人心不散社稷不毁么!”
“还不给朕跪下!”
一声断喝震慑人心,句句质问凌厉无比,裴严屹一掀衣摆长身而跪,然神情严正并无惧色,字句清楚道:“儿臣固知父皇所忧、亦知端王于国有功堪为世范,然既忝居东宫、持论处事便当公允无偏,端王世子恃强凌弱专横跋扈,阿鲤为其所欺、儿臣自要给他一个公道。”
他不避不让直言不讳,却令天子之怒无的放矢,楚皇也知长子心性、恼怒之余又深感无奈,摆摆手命殿中宫人退下,转头面对裴严屹时便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