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疾驰与晨曦的橄榄叶
    格林威治宫的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每一寸空气。爱德华王子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在格里夫斯那些“猛药”的轮番轰炸下更加凶险。他的抽搐已经演变成间歇性的角弓反张,小小的身体在锦被中绷成一张痛苦的弓,每一次发作都伴随着令人心碎的微弱嘶鸣。瘀斑蔓延得更广,颜色深紫近黑,高烧不退,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玛丽公主的拉丁祷文已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念珠在她手中几乎被捏碎。亨利八世像一头困兽,在寝殿外焦躁地踱步,咆哮声越来越无力,只剩下被恐惧啃噬的嘶哑。凯瑟琳被强行送回寝宫“安胎”,但隔着厚重的门墙,依然能感受到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伊丽莎白跪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弟弟滚烫的手指,薰衣草和薄荷的香气早已被浓重的药味和病气淹没。她看着爱德华痛苦扭曲的小脸,听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幼小的心脏。格里夫斯束手无策,御医们只会争吵和放血,父王被愤怒和恐惧蒙蔽,玛丽姐姐的祈祷似乎也无法穿透这厚重的死亡阴云……怎么办?爱德华真的要死了吗?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猛地劈开她混乱的思绪——安妮!

    她的老师!那个懂星星、会酿酒、能调配出缓解父王痛风的“安胎蜜”、仿佛无所不能的安妮!她来自神秘的远方,她的眼神里总藏着伊丽莎白看不懂的智慧之光!格里夫斯那些愚蠢的蝎子粉和放血刀救不了爱德华,也许……也许安妮有办法?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压倒了所有的规矩和恐惧。

    趁着一次玛丽公主因悲痛过度而短暂昏厥、众人手忙脚乱之际,伊丽莎白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床边弹起。她甚至没看父亲一眼,小小的身影敏捷地穿过混乱的人群,冲出寝殿,直奔马厩!

    “备马!最快的马!”她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马夫被她眼中的决绝吓到,下意识地牵出了亨利赐给她的一匹温顺但脚力颇佳的设得兰小马。伊丽莎白甚至没等马鞍完全系好,抓住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而上。

    “去里士满!找安妮女士!”话音未落,她已猛地一夹马腹。小马吃痛,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格林威治宫沉重大门,冲进了浓重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夜色里。里士满,安娜宫。

    安妮并未安寝。格林威治宫的噩耗早已传来,胡椒狗焦躁不安地在她脚边打转,呜呜低鸣。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摇曳的烛光,面前摊开着那本记录着历史脉络的羊皮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爱德华六世”这个名字。

    ‘历史上,爱德华虽然体弱多病,但他是继亨利之后登基了的……他应该能挺过这一关……吧?’ 安妮在心中反复默念,试图用已知的历史轨迹来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他只是年幼体虚,加上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太差……他最后是死于结核病,不是现在……’

    然而,另一个声音,一个冰冷而理智的声音,在她脑中尖锐地响起:‘历史?你还敢笃信历史?安妮·克里夫斯!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变数!你救下了克伦威尔(虽然结局未定),你改变了伊丽莎白的成长轨迹,你用现代知识酿酒、行医、甚至教她看星星!你的翅膀扇起的风,早已让历史的河流偏离了原来的河道!谁知道爱德华会不会因为你的出现,或者因为霍华德家族更早、更狠的毒手,而提前夭折?!’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如果爱德华真的死了……玛丽将失去最后的枷锁,宗教迫害将变本加厉;伊丽莎白的处境将更加危险;而霍华德家族,借着凯瑟琳的肚子,将权势滔天!自己这个“前王后”,这个看似被遗忘的“砧板上的肉”,还能在里士满安然酿酒看星星吗?诺福克公爵那冰冷的眼神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由远及近,狠狠砸碎了里士满宁静的夜!紧接着是城堡吊桥被猛烈叩响的声音和胡椒狗狂躁的吠叫!

    “老师!安妮老师!开门!求您开门!” 伊丽莎白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呼喊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安妮猛地站起,心脏狂跳!她几乎是冲下塔楼,亲自拉开了厚重的城堡大门。

    门外,小小的伊丽莎白浑身沾满夜露和尘土,发髻散乱,小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嘴唇干裂,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绝望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她的小马在身后喷着粗重的白气,浑身汗湿。

    “老师!救救爱德华!求您!格里夫斯他们……他们只会害死他!他快不行了!只有您……只有您也许能……” 伊丽莎白语无伦次,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狼狈的痕迹。她跳下马,踉跄着扑过来,死死抓住安妮的裙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看着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在暗夜中独自疾驰数十里来求救的孩子,看着她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深切痛苦和信任,安妮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自保的念头被彻底击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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