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也不固执,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将问题问出了口,“对幸村君......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听罢,忍不住大笑出声,笑声越来越放肆,叫他忍不住捏了一下她的鼻尖,说,你也不怕把别人招来。
但她没止住笑声,笑到最后有些许腰疼,才慢慢停下,道,“侑士,我只知道在这种场合男人是女人的惯用伎俩,没想到你也会啊。”
这会翻白眼的人成了他,他挠着她的腋窝,问,“你告不告诉我?”
树里怕痒,她认输,“说,说。”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手不安分地摸他掌心的茧子,坦诚道,“我应该是喜欢过他的。”
不出意料,耳朵被轻轻揪了一下。这个人,果然很会吃闷醋。于是握住他的手,解释道,“但我更嫉妒他。”
忍足愣了愣,一双眼很清亮,看着她,“嫉妒?”
她轻轻地嗯了声,眼波流转,声音低低的,“我一直觉得,妈妈并不喜欢我。”
在忍足体贴的静默中,她将埋藏于心的往事吐露。她说,国小有一次发高烧,睡了好久,又在争吵声中醒来,听到母亲嘶吼地跟父亲说,你们为什么总要用她来绑架我,我不是说过了,最近在跟导师研究一个很重要的课题,这几天都需要在实验室,家里那么多人,不能照看她吗?非要我赶回来?不惜打电话给东大医学部部长?
父亲很冷漠地告诉她,你是母亲。
母亲将桌上的茶杯摔了个干净,说,又是这句,我是个人!然后她听到母亲咬牙切齿地说,我就不应该生下她。
忍足拍拍她,安抚道,那应该是情绪爆发时的气话,不少母亲都这么说过。
她自嘲地笑笑,也许吧。环住他的腰问,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过生日吗?
他点点头。听她又说,国一的时候,父母离婚后的第一个生日,她那时以为自己是寿星,总该有任性的权利了吧,所以前一天晚上哭闹着要母亲带她去水族馆。因为得不到回应,哭声越来越响,母亲不耐地从文献中抬头,冷冷地呵斥道,北川树里,我正在准备职称论文。
她的哭声一下停住,只听母亲用很平稳和淡漠的口气告知她,我一开始没想要你的抚养权,是一时心软,所以你不要让我后悔。
忍足喉结微动,他虽然多次搬家,但是家庭氛围温馨和睦,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才凭借自己的人生经验劝慰地说,“北川教授那时候应该压力很大,大学医学部是个过分势利的地方,你应该看过《白色巨塔》吧,现实比电视剧还要夸张,充满明争暗斗。北川教授是女性,又刚离婚,还和厚生省的父亲脱离了关系,日子一定不好过。”
她气恼地瞪瞪他,忍足反应过来,这不是替别人说话的时机,于是讨好似地亲了一下她的额角,“当然,你是无辜的,所有的家人都离你而去,只剩下母亲,很无助吧,树里。”
她鼻头一酸,摇摇头,轻叹道,算了,都过去了。随后正面回答了忍足的困惑,我第一次在我的母亲脸上见到那种,跟别的妈妈一样的,慈祥的,温柔的笑,是因为幸村君。
那年夏天,她去医院找她时,助教告诉她,复健期将要结束的幸村精市无视北川静的医嘱,一个人偷跑到医院附近的网球场挥拍,北川静逮他去了。匆匆赶到球场,本是担心幸村会挨骂的她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烈日熔金,球场上热浪氤氲,目所能及处,北川静正安静地站在场边,一双眼如浮光跃金一般,隐隐跳动,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球场内,幸村精市旁若无人地挥拍,豆大的汗珠满身都是,脚步来回挪动,运动鞋摩擦地面,发出撕胶带一样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退出场地,北川静顺手抄起毛巾,递向他,他郑重地说,“谢谢你的理解,北川教授。”
她看到母亲笑了,那笑很柔软,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她听到母亲由衷地赞叹,像在赞叹自己的儿子,“幸村君,你很了不起。”
她将头埋在忍足侑士的臂弯处,言语酸涩,“她从来没有这样对我笑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夸过我,哪怕到今天。所以从那一天起,我对幸村的感情就变味了,变成了一种很诡异的情感,一边忍不住被他吸引,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嫉妒他。”
“一直到高二快结束时,听到他即将要去美国,那个时候,我很恐惧,恐惧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大概是出于这份恐惧,所以不管不顾地去找他告白。”
她停顿了几秒,睫毛扑闪扑闪,“但是他拒绝了我。”
“我哭了,觉得自己格外丢脸。”她吸吸鼻子,“后来,春假离开神奈川,来到神户,再回想,才反应过来,那天的哭泣是因为后悔,国三在医院的初见,我应该很真诚地动过心,只是那颗初心,我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