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母亲格外偏爱她,这成了小小的白鸟在古堡森严秩序中为数不多的便利。
每当她想多要一块甜点,或是逃避一节枯燥的礼仪课时,只需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用小脸蛋蹭蹭母亲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母亲总会心软,带着宠溺的笑容点点她的鼻尖:
“好了~好了~我的小夜莺,就依你这一次,好吗?你要知道,你父亲可是最喜欢听你弹奏钢琴了……”
哦,没错,钢琴。
如同所有古老贵族家庭的孩子一样,她从小便接受着严苛而全面的教育:音乐、绘画、文学、多国语言、繁复的社交礼仪……在这冰封的世界尽头,所谓的“社交”机会其实寥寥无几。
偌大的古堡,常年的访客屈指可数。当然,今晚的盛大舞会是个例外。
嗯……说到哪里了?
啊音乐!没错,我喜欢音乐,最喜欢的乐器是钢琴,五岁第一次触摸到那黑白分明的琴键开始,这架庞大的乐器就成了她最忠实的伙伴。
她现在熟练的能找准每一个音!就连喜欢她弹的钢琴曲的母亲也不能完全找准。
唔,举个例子吧,阁楼里有一架钢琴,里面的中央C比正常的中央C高了半个音,变成了升C!
有一次,她故意用那架走音的钢琴为母亲演奏了一首练习曲,一曲终了,母亲优雅地鼓掌,称赞她“弹得真不错”,却完全没有听出那隐藏在流畅旋律下的、不和谐的尖锐。
她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混杂着得意与失落的情绪——原来母亲并非无所不能。
这之后成为了她的秘密,只讲给了一个人听……
唉……记不起来了。
随着钢琴技艺的精进,她开始尝试歌唱。
她的音乐老师,一位来自圣彼得堡、有着花白头发的严肃老修女,对她的歌声评价总是耐人寻味。
比如,她唱《雪融花》的时候,老师会满意地点点头:“嗯,就是这种感觉,轻柔、欢快,像林间的小溪。”
她唱《夜晚》时,老师总会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夜晚不就是夜晚吗?
黑暗、宁静、星星闪烁,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音乐本身那份纯粹的热爱。
她常常觉得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就是为音乐而生的,就像童话里那只用歌声打动国王的夜莺。
叩叩叩——
好了,好了,她要下去了,时间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小小的脊背。
今晚是一场极其重要的晚宴,是母亲正式将她介绍给家族重要成员和社交圈的时刻。
而她,将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一人,演奏她最拿手的曲子。
推开沉重的卧室门,步入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依旧是家族延续百年的传统——模仿煤油灯造型的壁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在深色的护墙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身上这件为今晚特制的礼服裙,层叠的蕾丝和厚重的缎面压得她小小的肩膀有些发沉,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身后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但她牢牢记着礼仪老师的教导:
衣裙很长,很重,但鸟儿必须时刻珍惜与展示她的羽翼不是吗?
礼仪,廉耻,修养。
她默念着这些刻入骨髓的词汇,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确无误。
手指轻轻提起裙摆的弧度,迈步的姿态,下巴抬起的高度……都经过千百次的练习,必须恰到好处。侍从们无声地分立两侧,用力推开了这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荣耀,偏爱,宠儿。
门内汹涌而出的声浪和耀眼的光芒将她吞没。
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光芒在镀金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流淌。
女士们穿着蓬松如云朵的华丽长裙,头发高高挽起,点缀着羽毛和珠宝;男士们身着笔挺的礼服,胸前佩戴着闪亮的勋章。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的馥郁、食物的甜香和雪茄的淡淡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贵族特有的矜持笑意,都聚焦在她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过去,现在,将来。
已经练过很多遍了不是吗?她听见自己这么对说,现在也可以。
她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大厅中央那架闪耀着黑色光泽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小小的身影在高大的乐器前显得更加单薄,双手抬起,悬停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方。
那一刻的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神圣的仪式感,像一只羽翼初丰的幼鸟,第一次站在悬崖边缘,准备纵身跃入未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