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了些,把腿从椅子横档上收回来,那支没点燃的烟在他指间被捏得有点变形。
“找他们?那些纸上谈兵的学院派?
张队,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分析起案例头头是道,引经据典,一箩筐的专业术语,听着挺唬人。
真到了案子跟前,屁用没有!
他们懂什么叫蹲点喂蚊子?
懂什么叫跟三教九流打交道?
懂嫌疑人一个眼神背后是刀子还是怂包?
净整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浪费警力,耽误时间!”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对所谓“理论派”根深蒂固的轻蔑和不耐烦,仿佛在谈论什么毫无价值的摆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同事交换着眼神。
老张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乎要穿透他脸上那层刻意的不耐烦和抵触,直抵他真正抗拒的源头。
“陈疏意,”老张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案子卡在这里,任何能提供新思路、缩小范围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学院派也好,实战派也好,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你那套经验直觉是管用,但这次直觉告诉你嫌疑人往哪个老鼠洞里钻了吗?”
陈疏意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老张太了解他,知道怎么戳他的痛点。
“就这么定了。”老张一锤定音,目光转向王海。
“老王,你联系一下江大心理系,说明情况,请这位方栩教授来协助我们做个分析。越快越好。”
他又看向陈疏意,眼神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人来了,疏意,你负责接待,对接,把我们所掌握的、所有关于嫌疑人的细节,包括受害者的感受,现场勘查情况,一点不落地跟方教授沟通清楚。
收起你那套混不吝的态度!这是工作!”
“我……” 陈疏意还想争辩,老张一个眼刀甩过来,带着“再废话试试”的警告。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躁和抵触瞬间冲到了天灵盖,却又被更强大的命令死死摁住。
他猛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闷响,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死紧,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再说话。
手指用力,那支可怜的香烟在他指间彻底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两天后,下午三点。
江市刑侦支队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里,空气依旧沉闷。
陈疏意斜倚在自己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半天没翻一页。
帆布包随意地扔在脚边。
他看似在等,姿态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不情愿和敷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院派特有的规整。
陈疏意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望过去。
方栩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地良好的浅蓝色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依旧一丝不苟地挽着,露出清瘦的手腕。
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反射着走廊顶灯冷白的光,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疏离和谨慎。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一丝不苟,像是刚从讲台上下来,与那天巷口苍白颤抖、便利店门口失魂落魄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唇线抿得比常人更紧一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停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略显杂乱的办公室,最后落在陈疏意身上,微微颔首。
声音温和有礼,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您好,刑侦支队?我是方栩,接到通知过来协助。”
陈疏意站直身体,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假笑,带着点特有的痞气和漫不经心:“哟,方教授,大驾光临啊。我是陈疏意,负责跟你对接。”
他随意地伸出手,动作幅度很大,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强势。
方栩的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瞬间,陈疏意捕捉到他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什么——像是戒备,又像是某种条件反射般的僵硬。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伸出手与她礼节性地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微凉,指尖带着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或敲键盘留下的,力道很轻,一触即分,快得像被烫到。
“陈警官。”他收回手,声音平稳,“麻烦你了。”
“不麻烦,为人民服务嘛。”
陈疏意扯着嘴角,收回手,顺势插进裤兜里,姿态懒散地朝旁边一张空椅子努了努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