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成都还裹着潮湿的热,陆芝华抱着最后一箱实验数据走出实验室时,短袖后背洇着圈浅痕。导师在项目结题会上拍他肩膀说“做得不错”,他点头应着,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个念头——洱海的日出,是不是像地理课上看的延时摄影那样,会把云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刚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手机查了查火车票,最近一班去大理的高铁票还有票,他没回宿舍收拾行李,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袋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就往成都东站走。背包里还塞着项目组发的纪念笔,笔帽上的漆被他磨掉一小块,像他此刻心里的感觉: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紧绷,突然在某个瞬间松了弦。
成都东到大理晃了8个小时,到大理时是晚上十点。晚上打车后去洱海边订好的民宿休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跟着零星几个背包客往洱海走,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潮,踩上去有种凉丝丝的软。天边先透出层淡紫,接着是粉,最后被金边撕开道口子,橘红色的光漫过来时。上午八点,看着太阳从山边缓缓升起,他正走在洱海边的石板路上,看属于清晨洱海的水面。风里有芦苇的气息,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远景是洱海和远山、日出时的天空,配了行字:“??在洱海边看日出”,发在了□□空间。没特意给谁看,就像小时候做完数学题,会在草稿纸边角画只不成形的小狗,只是想记下此刻。
同一时刻的南宁,玉淑云刚把行李箱塞进家门,去外婆家吃晚饭,就听着表姐姐对着大家说话。“我跟我妈妈说明天去山泉边露营,东西都备好了!”投行实习的最后一周,她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来了,此刻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香蕉林,突然觉得领带勒脖子的窒息感消失了——山里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的腥甜,把她衬衫上的香水味冲得干干净净。她托着犯困的头静静坐在家庭汽车后座带着蓝牙耳机闭眼打盹。
山泉藏在竹林深处,水是透亮的绿。到了露营点,发现有亲戚已经先来布置好露营地:有烧烤架、还有做好的奶油蛋糕、绿豆糖水…两个侄子租了一个黄白色大浮板,5岁的小侄女穿戴整齐,戴上泳镜自己游到她哥哥那里和他们在水上玩,她哥哥在划着浮板喊“快来推我一把”。她坐在水边青苔板上,脱了拖鞋踩进水里,凉意在脚底板炸开时,看着他们玩突然笑出声,觉得十分惬意。她又和一起下水的表姐、舅妈们聊着今天玩水很开心的事。小时候总跟着哥哥们来这儿摸鱼玩耍,如今他也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游泳到他们小朋友的浮板上和小朋友们都玩了起来,还在水里跟小孩抢游泳圈。玉淑云等他们滑到岸边就一起跟着他们上浮板出去玩,听到旁边舅舅们说“开船咯!”,他们就一起出发去了水里。烧烤时,炭火舔着肉串冒白烟,下午,阳光晒在水里波光粼粼,姐姐举着手机拍她:“看镜头!笑一个,小玉你好上镜呀。”她对着镜头歪头,背后是被夕阳染成微微金色的山林和泉水,她抱着姐姐的白色泰迪狗,狗狗也很开心地对着镜头吐舌头笑。她在□□空间晒照片,照片发出去时,她想了想,加了句:“宝宝wink?”,配图是她抱着狗看风景,狗狗对着镜头wink。
同一天晚上,正在洱海的陆芝华躺在大理民宿床铺上,翻□□空间时刷到了玉淑云的照片。她和家人坐在水边,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身后的山林像打翻了的绿颜料,水面波光粼粼,她抱着狗狗笑得很开心。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没点评论,也没发消息,只是往下划了划,又看到自己早上发的洱海。
玉淑云晚上回去窝在床上敷面膜时,也刷到了陆芝华的今日动态。照片里的洱海水面泛着光,日出的天极美。她对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想起今天露营时帐篷外表哥哥和表姐姐们烧烤,吃着焦香的五花肉,烟火味扑入鼻子,他们在争论谁烤的五花肉更焦,远处的虫鸣一阵高过一一阵。她觉得此刻放下一切的感觉美好又轻松,好像人就应该这么自由,但不知道以后工作了,在城市里有没有这样的自由。
那晚的□□聊天框安安静静,没有“你在哪”的问句,也没有“我今天”的分享。就像两棵在风里摇晃的树,不必回头,也知道对方此刻正朝着阳光的方向,把叶子舒展得很开。后来很多年,玉淑云偶尔会想起那个周六——她在山泉里扑腾时,他大概正坐在洱海边看云;而他对着日出发怔时,她正开心地看着侄子刚抢过的水枪,对着表哥哥浇水。
原来有些时刻,不需要说“我在”,就已经知道,彼此都在各自的风里,活得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