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只坐了两人。
黎渊今日穿了常见的黑色官袍,衣襟简练,胸前银色徽章收着光,像被云遮住的月。苏雨坐在对面,指尖扣着裙摆,余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克制而有力。昨夜未起波澜,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份安稳是他刻意给的,还是她心里妥协出来的。
“路上要半个多时辰。”他先开口,语气平淡而稳,“北城风大,若冷,披上。”
他把一条浅灰披巾放在她身侧。话说得很短,没有任何由头或尾音,像把一粒温度恰到好处的石子,轻轻搁在她掌心。
“谢谢。”苏雨低声。她并不问要去哪里,也不问为什么带她出府——她知道,他要说会说,不说便是答案。
马车穿过繁闹的主街,街两边的招牌从金箔镂花换成朴素的白木字牌;又过了两条巷,酒肆的说笑变成孩子追逐的尖叫,一串串晾在窗下的衣物被风鼓得像轻盈的小船。太阳升高,雾褪得干净,马蹄声清晰起来。
“到了。”车厢外传来车夫低低一喝。
苏雨掀帘望去,眼前是一座白墙红瓦的院落,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洗得雪亮的铜牌,简简单单四个字——圣芒学校。大门两侧爬满常春藤,早开的蔷薇压着墙头探出头来,几朵晚花在风里轻轻碰面。
她下车的一瞬,先听见孩子的朗读声。
清清亮亮,又不失齐整,一群孩子在操场边站成两排,跟着修女字正腔圆地读经、认字,句尾抬起,像树梢上的晨光。
“里昂以个人名义办的,收入账归他的基金。”黎渊侧头,目光落在院里,“算不得富裕,却有自己的秩序。”
苏雨点头。她对里昂的印象仍停留在温和而节制的笑意里——城主之子,偏爱音乐,不热衷权谋;这样的设定若落在书页上,多半会被读者夸一声“清流”。但她知道,白昼城的“清流”,怎么会完全无害。
校门内,神职管理者匆匆迎出来,是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神父,目光温和,身边跟着两位修女。
“黎大人。”神父恭谨行礼,面上却压不住喜色,“今日风偏北,怕冷,已让孩子们去礼堂练琴。”
“辛苦。”黎渊简短点头。礼节到位,不多言。
苏雨跟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青石的长廊,回廊下挂着孩童亲手画的小画,有些是粗糙的花,同样的红、同样的绿,用稚嫩笔触画着日日见到的日光;有些画着修女,笑得夸张极了;也有不识字的孩子,用线一笔笔勾出他们的新屋——屋顶斜得惊险,却稳稳当当立在纸上。
“今年冬天,北城收了近百个孩子。”修女笑着介绍,“有的是流民来的,有的父母在城里做工。课业很杂,我们能教的教,不能教的,就请人来。”
“请人来?”苏雨心里一动。
“有些艺人、商人,或者喜欢孩子的大人,会在周末来一段时间。”修女笑眼弯弯,“里昂先生常常来,他会弹琴,孩子们就爱围着他。”
说话间,他们转进礼堂。礼堂以木为梁,穹顶上画着简易的星象图,玻璃花窗透进一块块彩色光。礼堂一角摆着一架旧钢琴,漆面被岁月磨出一道道浅痕,琴盖合着,琴脚上绑了线,怕孩子碰翻。两排木椅坐着小半堂孩子,有人在做填空,有人在听修女讲故事。
“你来?”修女忽然对苏雨笑,指了指钢琴,“孩子们等一位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的志愿者,若你会……”
“我……”苏雨心里一跳。她确实会。那个世界里,她对着租屋的小琴块练过无数晦暗夜晚,从简易曲子到可以打发心事的段落。她看一眼身边的人——
“走吧。”黎渊很淡地说,像把椅子轻一推,“去弹。”
这句话越过她心头,落下之处泛起一圈不明显的涟漪。
苏雨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她掀起琴盖,黑白键安静地在她指尖下排开。她先轻触试了几个音,音色不算饱满,却很干净。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先弹了熟极而流的几段练习曲,让手腕适应这架旧琴,再平稳转入一段轻快的舞曲。孩子们很快安静下来,目光齐齐往她这边聚。
她弹得不急,适度地在几处留了小小的空白,让呼吸进去。礼堂的光沿着她的发丝往下落,忽隐忽现地在琴面上跳,像光亮的鱼。
“姐姐弹得好听。”最前排的小男孩忍不住咧嘴。
“换一个。”苏雨笑,用一个简短的和弦收束刚才的旋律,顺势接进一首更容易跟的儿歌。她弹两遍,抬眼,“来,一起。”
修女很会带气氛,举手示意,孩子们的嗓音一层一层接进来。有的跑调,有的快半拍,但那种勇敢的、毫不羞怯的直率,让这首简单的曲子突然有了饱满的重量。
“老师,这个符是几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