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胜
    二月末寒意还未褪去。

    沈昭自宫中归来,一身朝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来,便埋首于书案前忙碌。

    连日来的政务与战事筹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抬眼去看桌案上盒子里快装满的战报和“家书”。

    战报每个字都透露着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而那家书却寥寥数语,只是道平安,墨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但这些足以将她的倦意消解一二。

    她指尖抚过信纸上熟悉的笔迹,仿佛能触到萧玦执笔时指尖的温度。

    思念如潮,无声地漫过了沈昭的心防。

    她起身,脚步不由主地便朝寂渊阁行去。

    然而,还未走到主阁,一阵隐约的哭闹声便从侧阁传来,打破了庭院本该有的寂静。

    是萧玥。

    几日前,顾寒舟亲自将这位萧家小妹从密道送饭长公主府,神情凝重地拜托沈昭代为照料。

    沈昭还记得他当时不似他该有的沉默以及低沉的解释:“是燕铮的意思。寒渊关……情况恐有变故,她怕护不住小玥。”

    “比起外面的血雨腥风,殿下这里,总算是一方安稳之地,也能让萧玦在前线少些挂碍。”

    沈昭自然应允。

    她记得萧玦提起这个妹妹时,眼底是如何的宠溺与骄傲,说她是个“元气满满,能让人开心起来的小太阳”,还曾说:“殿下见到她,定会喜欢。”

    可此刻的侧阁,却毫无“小太阳”的暖意,只被委屈的抽泣和激动的言语所填满。

    沈昭蹙眉,那点悲秋伤春的相思被这现实的嘈杂彻底打断,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转向侧阁,她倒要去看看是何事能让萧玦的小妹如此伤心。

    自萧玥住到长公主府以来,沈昭一直都被诸事缠身,只在初到时匆匆见过一面,便交由白露安顿和照料。

    行至门边时,她听见了秦谷雨正耐心的劝慰萧玥。

    “小铮在前线最忌分心,小玥最是体贴她,对不对?”谷雨的声音温柔,“她需要全心应对战事……”

    沈昭驻足,大约明白了萧玥因何闹脾气——无外乎是不愿在这京城,想回寒渊关找燕副将。

    门内,谷雨的劝说似乎并未奏效。

    只听到沉默片刻后,萧玥带着哭腔的声音再度响起,执拗而委屈:“我可以陪着小燕子!我不怕!”

    沈昭不再犹豫,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傍晚微亮的光线涌入略显昏暗的室内,将坐在桌旁的萧玥和立在一旁的谷雨笼在其中。

    两人同时抬眼望来。

    秦谷雨见是沈昭,微微颔首致意。

    而萧玥的表情则瞬息万变——先是被光线刺到的不满蹙眉,继而见到沈昭时的惊讶,最后转为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本能的敬畏。

    沈昭步入室内,目光平静地落在萧玥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开口的话语却直接得近乎残忍:“谷雨怎么没告诉她,北狄此次兵力不止二十万。燕副将自认胜算难料,才将她送来我这长公主府避难?”

    秦谷雨唇瓣微动,片刻后只是轻叹一声。

    她们皆想护住萧玥的纯真,不愿让她过早触碰外间的残酷,却忘了这呵护本身,亦是一种隐瞒。

    沈昭的这句话,似乎将这层温情的保护膜彻底撕开。

    秦谷雨会意,轻轻拍了拍萧玥的肩,与沈昭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悄然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

    “怎……怎么会?”萧玥猛地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指尖发白,“小燕子她说只是……”

    “她骗你的。”沈昭的声音依旧平静,走到她身旁坐下,话语却冰冷无比,清晰而冷澈,“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从这场仗里活下来。”

    “今晨刚到的战报,北狄三四十万大军猛攻寒渊关,燕副将率萧家军苦战,方才险胜。”沈昭陈述着。

    未曾因萧玥瞬间苍白的脸色而稍有缓和,“伤亡惨重。”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她无意用花言巧语去安抚,唯有真实的真相,才能让人清醒。

    萧玥怔怔地望着沈昭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压抑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开来。

    良久,萧玥像是受不了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带着哭腔小声争辩:“那我……我更应该回去!至少……至少陪着她!”

    “你回去,能帮她什么?”沈昭接着她的话问道,语气并非质问,只是平淡的探寻,却因她天生的威仪而显得格外严肃。

    萧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做什么?她是将门之女,却于兵法战略一窍不通;她随谷雨学医,却爱于玩闹,只学了些皮毛,远不及军中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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