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颔首:“也好。本宫亦怀念当年与丞相对弈的时光。”
棋盘很快摆开,上好的云子,黑白分明。
魏丞相执黑先行,落子清脆:“殿下对近日朝中风波,作何观想?”
沈昭白子紧随其后,落子果断,毫无遮掩:“陛下龙体骤然崩坏,来势汹汹,绝非偶然。本宫确信,幕后黑手,正是靖南王沈成阳!”
她选择了对这位老臣坦陈,因为她笃信,心系万民的魏丞相,绝不可能与祸国殃民的沈成阳同流合污。
提到沈成阳时,她眼底寒芒乍现,却在瞬息间,因脑中闪过萧玦坚定无畏的身影,悄然融化了一角。
“哦?”魏丞相落下一枚黑子,目光深沉,“依殿下看,靖南王其人如何?陛下至今无嗣……若论宗室亲缘,他……可堪‘储位’重任?”
最后四字,她有意放缓。
沈昭神色未变,白子稳稳的幸福落下,仿佛未受这直白试探的丝毫影响。
她明白,这是老丞相在试探她是否有为君的气度与眼光。
“此人贪婪无度,狼子野心,尤善伪装。若他登位,必为暴戾之君。”字字清晰,直指沈成阳本质。
“因其心中无社稷,无黎民,唯有权柄,视天下为私产,万民为刍狗!”
魏丞相闻言,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慈祥面具终于缓缓褪去,露出一丝凝重与忧色。
“那……过继同宗年幼皇子,以承大统,殿下以为如何?” 她落下一子,继续考校。
“此法亦非万全。”沈昭应对从容,白子如剑,直指要害,“其一,血脉虽近,然终究隔了一层,宗法名分稍逊;”
“其二,幼主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未经帝王之道熏陶,其品性、才具,难以预料。若遇权臣,恐成傀儡,重蹈覆辙。” 分析透彻,利弊分明。
魏丞相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刻落子。
她半眯起眼,目光如炬,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位褪尽青涩、锋芒内敛的长公主。
眼前的沈昭,已非昔日御书房中那个需要父亲肯定的少女,而是真正有了执掌乾坤的气象。
良久,她才缓缓落下一枚黑子,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依殿下之见,这云朔万里江山,这黎民苍生福祉,究竟该托付于何人?”
沈昭沉默片刻,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并未急于落下。
“丞相,”她抬起眼,目光坦荡,直视魏丞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您觉得……本宫如何?”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饶是魏丞相为官数十载,见惯风浪,此刻瞳孔亦是骤然一缩!
她虽知沈昭野心,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敢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地将这惊世骇俗的野心宣之于口!
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激赏与钦佩油然而生:这份胆识,这份担当,远胜无数须眉!
她轻轻地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脸上重新浮现那抹高深莫测的慈祥笑容。
只是眼底深处,已燃起一簇火焰:“殿下雄心,老臣钦佩。然……”
她话锋一转,带着近乎尖锐的审视,“老臣更想知道,殿下欲以何策,破除这天下万民、满朝文武心中根深蒂固之偏见——以坤泽之身,登临那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
这是最核心的拷问,也是一直在沈昭面前最大、最真实的难关!
沈昭并未有丝毫犹豫,白子“嗒”地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一角,仿佛敲定了某种决心:“唯有一个原因!”
“何种原因?”魏丞相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只因本宫心中,装着这云朔的黎民百姓!”
沈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雪松信香似乎也随之激荡,“不愿他们再陷于皇室权争的漩涡,沦为野心家逐鹿的祭品!”
“若本宫登位,必当以雷霆手段,除沉疴,革旧弊!还百姓以安居乐业,使耕者有其田,商者有其道,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她的目光灼灼,仿佛透过眼前的棋盘,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未来,“更要……打破这禁锢世人千百年的枷锁,还坤泽以生而为人本该拥有的尊严与平等!”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
魏丞相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为黎民……为坤泽……如此宏愿!如此气魄!她已然许久未从掌权之人口中所闻。
她怔怔地看着沈昭,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长公主。
这感觉好似一直压抑在心中的只想被为君之人所看见,并将其公之于众般!
棋盘上的黑白子,在她眼中似乎都模糊了。
时间仿佛停滞。
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