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宋柏第一次见江清圆,如果要找一个词来形容,便是眺望。

    隐秀山作为涧州市郊区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景区,平日里客流量就泯然众景区,夜里更是见不着两条腿走路的,只因今夜因来了一群素质拓展的初高中生,才迎来了有山以来的最大热闹。

    初高中正是给把火就敢点炮仗炸天的年纪,更何况学校还安排了篝火晚会,就只见乌泱泱一群披着人皮的猴围着篝火上下窜成一团,直到文艺演出开始后好久,才安静了一些。

    宋柏从后山回来时,伴随着台上《青花瓷》的BGM和四周的小话声,随便在最后找了一个空凳子坐下。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东西,没察觉同班朋友找过来,还是朋友担心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宋柏抬起头,一向容易显得冷漠的眼睛中此时一片空洞,但还是勾了勾唇角,安慰朋友道:“没事。”

    伴随着朋友放下心来的笑容,远处的舞台传来了报幕声:“接下来,欢迎我校萤火话剧社带来的原创话剧《下山》!”

    宋柏此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回忆起这天晚上,又无数次在回忆里确认,周围的私语声,是在这声报幕声后,渐渐安静下来的。

    台上幕起。

    小和尚山上修行十八年,背完了山一般高的经,念过了海一般宽的佛,狭窄的师门再也束不住他,他背起行囊,要下山见见更广阔的天地。

    师父没阻拦他,他却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僧。

    老僧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悠悠道:“我与你说三件事,你听了,就不会再想往前走了。”

    小和尚看着他:“你说。”

    “第一件事,你再往前走十里,会碰到一群盗贼,他们会将你包裹抢走,随之将你揍个鼻青脸肿,最后连僧衣都不给留下,徒留你赤/裸/裸一人,去面对接下来的大千世界。”

    小和尚笑了:“钱不过身外之物,鼻子青了脸肿了但胳膊和腿都还在,那即便是赤/裸/裸往前走,又有何怕?”

    老僧呵呵一笑,没有讶异,而是继续道:“第二件事,只要踏入大千世界,你即少不了碰壁,你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被曲解,你做的每个动作都能产生误会,你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存有打击。”

    “外头不是你风调雨顺的师门,踏进去,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这一生就是一场巨大的为难。”

    小和尚笑意更大了:“我在师门念经,念不好师父会责怪;我清早从山底挑水到山上,走不正就会被绊倒,水洒一地还要重走;我接待施主,解的签不如他们意就会流失香客……而这种种大小事,更会招至师父失望。”

    “我一个弱弱小小的年轻和尚,如何能扔掉自己不想念的经,倒掉自己不想挑的水,推开自己不想见的人?”

    他直直看着老僧:“师门里何曾风调雨顺,我看你是走了太远的路,忘了少时一无所有的无助。”

    老僧看着他的目光不变,叹了长长一口气,又道:“那最后一件事,你两个月后会遇到一书生,你们两个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想约花甲之年一道归隐山林,他却于四十岁染上重病与世长辞。”

    “一年后你会碰见一个卖花的姑娘,这是一场注定离别的相遇,最后一眼你看见她挽篮站在长长的屋檐下,转身之后只能任由她清晰的面容渐渐被岁月磋磨模糊,因为你到老再也没见过她。”

    老僧绕着小和尚,语速越来越快:“如此往后一百年,还有许许多多人和事等着你,教你道理的恩师你看着他蒙冤入狱而无能为力,助你前程的贵人到头来背地里作恶多端,身无分文时赠你一个饼的老妪两个儿子均已惨死在战场,家里只剩破床一张和一根上吊的绳。”

    “和你一起淋过雨的好友最终反目成仇,你怎么也想不清其中缘由,交过手的仇人多年后相逢你又可怜他流落街头……”

    “这些且不论,”老僧声音越来越高,“甚至是一只睡过你膝盖的小猫,十天大雨过后的太阳、失而复得的一支笔……”

    “都能牵动你的心绪,让你流连,让你憎恨,让你不舍。”

    老僧浑浊的双眼定定盯向小和尚:“你可知这心不由人的煎熬,若你不下山,便不会遇到这些,也就不必经历这份痛苦。”

    小和尚脸上的笑容终于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中天真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一层脆弱的眼瞳直直呆呆地望着老僧。

    久到一辈子都已过去一遍,老僧觉得他无法回答,要转身离开时,小和尚才如梦初醒般地哦了一声。

    他看着老僧背影:“那你后悔和他们的相遇吗?”

    老僧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脱口而出道:“不后悔。”

    小和尚的眼睛重新弯成了一条缝,做回了一汪快活的月牙:“你看,你不后悔嘛,我也就注定要往前走。”

    他说罢,走到老僧身旁,拉起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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