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白云,蓝天,山野。

    谈玉引对少时的记忆,是一片花草繁盛的山野。

    和煦的阳光洒向目之所及的一切,每一朵花儿、每一片草叶都泛着柔和的金光。

    他站在山顶,微风从幽深的山谷掠过,携着花香与暖意拂面吹来。

    又带着思绪去向渺茫的远方。

    年幼时的谈玉引常常蹲在父亲的炼丹炉旁,捂住口鼻看这个与他同高的物件被烧热、烧红,进而迸发出尖锐如哨的鸣叫。颤巍巍的炉身透出火光艳红如血,于他的眼瞳中留下张牙舞爪的倒影。

    等到炉火熄灭后,父亲就会打开药炉,一面取出各色各样的丹药,一面笑意盈盈地对他说,“小玉,不能吃哦。”

    悠远的药香,从药房飘进卧室的门窗,压在枕下,连带着梦都染上那苦涩熟悉的味道。

    他在药谷长大。

    母亲在他有记忆以前就离开了人世,父亲是一名药师,每日的工作是进山采摘药材,再炼制成不同的丹药。

    上山的小路十分隐秘,被藏在险峻的山崖与成片的枯藤间。他们的住处则落座在接近山顶的地方,也被层层叠叠的密林围挡在内,同样难寻。

    倘若没有专人带路,误入的外人往往会被困在药谷复杂独特的地形中,故而这片净土只有他与父亲居住,鲜少会有外人到访。

    除了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固定出现的,来向父亲采买药材的陌生男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服饰,与父亲的交流时无过多的言语,交易完成后也不多做停留。

    谈玉引每日都在石墙上悄悄记录时间,像父亲给入库的药材计数那样,用石片一笔一划地刻下“井”字。

    因为每刻满八个“井”字,那些陌生人就会来到住所与父亲进行交易,而父亲会用换到的银钱再牵着他下山采购需要的物品。

    认药、采药、理药、卖药……日子一页页翻过,这便是上面所书的内容。

    -

    宁静被打破的那一天,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

    山里的冬天额外寒冷,谈玉引裹上那件难得一穿的棉衣,抱着被夜雪浸湿的药材走向有阳光的地方。

    父亲很早就进山采药了,要到很晚才回来。如果没有意外,方圆十里恐怕都只有他一人。

    摆放好药材,谈玉引仰头望向太阳,空中依稀可见飘飘渺渺的细雪,盐粒大小,被日光一晒就化了。

    他叹了口气,背起药筐。

    每一步都要小心走着,腕上缠了麻绳,这样即便脚滑,也不容易掉下山崖。

    抓稳麻绳,谈玉引踩上一块手掌大小的岩石,又踮起脚,伸出右手努力够了几回,最远才堪堪摸到接骨草的叶片边缘。

    冷风像刀子刮过,手腕上的麻绳越勒越紧,刀割般的刺痛感分不清是风还是绳子带来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右猛地探出身,又稳又准地摘下那棵药草。

    脚下的石头却在那一刻剧烈地抖了一下,落下许多碎石和泥土,幸好绳子绑得够结实,他也在察觉到松动的迹象时迅速换了块落脚的地方,才没有跟着石头一起滚下去。

    回到平地后,谈玉引分不出多余的心情去庆幸劫后余生,只将草药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左看右看,确认无误了,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药筐里。

    接骨草,又名陆英,常生于山坡悬崖,将其捣烂外敷,可治骨折於伤,是药谷难得的疗伤草药。

    谈玉引找了整整一天,才在悬崖边上发现这么小小一棵。

    雪没有变小的趋势,随着寒意加重愈下愈大,他往树林里走得越深,淋的雪也就越多,无边的雪色渐渐模糊了视野。

    直到眼前出现一抹异常的黑。

    谈玉引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却在半里外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眼天,微弱的日光被挡在枝丛之外,自己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色的雾,无孔不入的寒气从衣领钻进骨缝里。

    太冷了,他拽拽衣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积雪已然没过小腿,他停在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靠着树身滑坐下来,与雪地里那抹黑色相距十步之隔。

    下半身几乎被埋进了雪里,谈玉引重重咬了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身上这件厚重的棉衣脱下,展开铺在地上,接着从怀里取出一团带着体温的纱布。

    纱布里涂了刚刚捣好的接骨草药泥,正是新鲜的,药效最好的状态。

    除此之外,身上还带了用于治愈内伤的药丸,一点干粮,一个装满了热水的水囊,谈玉引将它们陆续拿出来,塞进棉衣里整齐地包好后,抱着鼓鼓囊囊的棉衣站起,朝树后看去。

    雪地里那抹黑一直静静的,只有走近看了,才能发现些端倪。

    那其实是件黑色的披风,厚实的材质很难被风吹动,底下还掩着个被埋进积雪里的人。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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