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总之是一天前,谈玉引在这片树林里发现的。
一天前。
从林子入口开始,斑斑点点的血迹就洒了一长串,颜色之深,竟没有被积雪覆盖掉。谈玉引本该避开,那或许是山中某种野兽留下的痕迹。
但他转念一想,已经是深冬了,野兽大多在冬眠,哪来的血迹?
难道是山脚的村民误闯,或是迷路的药商?
不论是哪种结果,他觉得自己都应该去看看。怀揣着忐忑与探究的心,谈玉引沿着血迹走下去,呼啸的风声中似乎传来虚弱的人声。
痛苦的、像是受了重伤后无法抑制的闷哼,他还没听清楚,就和风一起散开了。
继续前行,空中纷飞的雪花扰乱视线,谈玉引用力抹了把脸,让自己精神一些,也更能集中注意力去听那声音的来源。
然而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行走本就难摸清雪下的情况,他也没有带探路的手杖,当发现踩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时,已经来不及了。
谈玉引移开腿脚,缓缓低下头,呼吸一滞。
是一条手臂。
血淋淋的手臂。
数道斜乱的伤痕交叠,深可见骨,与破碎的衣料粘在一起,还在不断流着血,将大片的雪染上刺目的红。
顺着血手往下看,就是一件微微鼓起来的黑色披风,然后是伤口同样狰狞的……
肢体。
谈玉引从来没有蹦过那么高,无穷的惊惧化作翻涌的巨浪,自高处重沉重拍下,推动他一刻也不停地往外跑。
——跑!
风夹雪兜头袭来,隆隆的心跳声完全盖过了所有能听见的声音,他拼命地跑,仓惶中大口喘息吞下不知多少风雪,脑海变得和雪地一样空白。
那条手臂上的创口,分明形状平直、齐整划一,一看便知是刀剑所伤!
纵然药谷地势崎岖,有人不慎误入摔伤,也绝不可能伤成这个模样!
是什么人?因什么而来、为什么而去?
脑袋轰然“嗡”了一声,谈玉引一口气冲出树林,撒开腿继续朝家的方向奔去。但他自幼体虚多病,身体极少经历如此剧烈的折腾,跑到一半就喘不过气来,拖着疲软的腿没走多几步,又跪倒在地。
脸也埋进冰冷松软的雪堆中,被浸骨的冷意狠狠刺了下,思绪清明了几分。
谈玉引将误吞的雪吐出来,撑着身体缓慢站起,往林子深深看去。
这是他在药谷第一次见到除父亲与药商以外的人,也是第一次直面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伤口,恐怕没几个人在受了这样的重创后还能活下去。
风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谈玉引不安地想,他会死吗?
他应该放任他死吗?
父亲这两日都不在家,没有做主的人,谈玉引也不会犯蠢去随便接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但他也不能忍心看这人暴尸野外。
谈玉引原想回药房找些伤药丢给他,回去翻找后,却发现药材不是被雪水泡湿,就是放置过久,几乎不能用了。
他咬着指头纠结了半刻,从药柜里翻出一本老旧的药书。
药与医本是两门学问,何况……他跟着父亲才学了不久的药,不敢给人乱治。
思前想后,谈玉引做出了一个勉强折中的决定。对着药书再找找吧,把能用的药给那个人,至于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这就是谈玉引现在要做的事情。
他抱着棉衣,朝那人踱步过去。
约莫只剩不到五步的距离时,谈玉引小心翼翼地弯下腰,看好了,把手中的棉衣对着那人轻轻一抛——
棉衣裹成的布包滚了一小圈,落处稍微偏了点,但也没关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是能发现的。
谈玉引彻底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身后有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谈玉引原想置之不理,低头正准备接着走开,却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来。
“——你的手受伤了,不用药吗?”
那人话音刚落,腕上就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疼痛,谈玉引抬起手腕,麻绳留下的红肿勒痕往外渗出血珠,疼得令他几乎生出断腕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