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
    于延觉得,自己的搭档好像还挺善良。

    发完传单后,于延归还了充气玩偶服,结了工钱,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恍惚间听见什么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是一个盲人,胸前还挂着一个拇指相机。

    于延刷到过这种视频,应该是盲人博主。此时她好像正在录视频。

    “hello,大家好呀,今天我要去朋友推荐了一家很好吃的店。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很严肃地跟大家申明一件事,前几天有个路人来帮我带路的时候下意识地喊了我一句‘瞎子’,根据他的行为我能知道他是无意的。

    或许只是习惯使然,我也知道大家在生活中有一部分人确实这么叫我们这些视障人士。但是还是想跟大家说一下,‘瞎子’这个词其实在我们听来有些不尊重。

    这个词语带了贬义色彩,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大家可以叫我们‘盲人’或者‘视障人士’。”

    于延赶去助人的脚步一顿,突然想问“哑巴呢?”

    哑巴会不会也是个不尊重的词汇。

    可是他在脑中拼凑许久,也只想到“盲人”、“视障人士”、“聋人”、“聋哑人”这样的不带贬义色彩的称呼,却无法想出“哑巴”该怎么被尊重地称呼。

    女生的导盲杖碰触到不规则停靠在盲道上的共享单车,下意识地脱口道歉。

    “不好意思啊。”

    于延莫名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

    道歉在他心里难以启齿,在残疾人这里原来是下意识地出口。

    他走上前。

    “您好,需要帮忙吗?”

    于延难得日行一善,把人带到了指定位置,盲人女生连连向他道谢。

    “不客气。”

    于延转头走回自己的道路时默默拿出手机,百度搜索了这样这样一则信息:

    对哑巴的尊重称呼。

    百度ai弹出了一条搜索结果,于延没忍住骂了句“人工智障”。

    【对哑巴的尊重称呼包括“聋人”和“听障人士”。这些称呼不仅体现了对哑巴的尊重,还反映了现代社会的文明进步和对残疾人权益的重视。】

    多可笑,甚至“哑巴”在搜索结果里都被错误划分为“聋人”和“听障人士”。

    于延无语,换了个搜索引擎,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浏览器,敲入同样的一句话。

    对哑巴的尊重称呼。

    弹出来的内容放眼望去,于延只看到了两个字。

    “哑者”。

    他觉得这词实在不像现代人该用的称呼,点开详情,入目第一句话是“古代人对残疾人的委婉称呼”。

    于延突然想评论一句“快哉快哉”。

    又是无用的信息,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换了搜索语,沉重地一字一字敲下那句话:

    残疾人

    窗口下自动识别出一些猜测他可能需要的搜索内容。

    于延点下那句“残疾人尊重的称呼”。

    这话读起来语句不通,弹出的内容却是他想看到的。于延一句一句看过。

    看不见的人可以叫“视障人士”和“盲人”。

    听不见的人可以叫“听障人士”和“聋人”。

    说不出话的人却是“言语残疾”和“言语障碍”。

    于延觉得这称呼和“哑巴”没什么区别,甚至听起来比“哑巴”还糟糕。他又辗转反侧换各种词语搜索。

    搜来搜去,最后只确定了一个事实,说不出话的人甚至没有同“聋人”和“盲人”一般简洁的二字称呼,而唯一有些让他觉得算作尊重的词语,竟然是“语障人士”。

    “语障人士”。

    多么陌生的一个词语。

    那天于延回家很晚,独自在夜幕里坐了好久,来往的人里于延再没见过如下午那个盲人女生一般的残疾人。

    初夏的夜里风吹的人有些冷,他出门没带厚外套,冷风吹过乱成浆糊的脑子,他渐渐清醒,又渐渐昏沉。

    隔天不可避免地感冒发烧,出门时带了口罩,他今天没踩点,提前很早到,意料之中地见到尤寻目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坐着。

    于延摸不清他每天到底来的有多早,只知道他应当每天都会这么孤独地坐很久。

    于延快步走过去,瓮声瓮气地对他说:“尤寻目,我要郑重地向你道歉,对不起,第一天的时候是我做错了,不该那么不尊重你。我也不会再说你是‘哑巴’,你是‘语障人士’,是说不出话的…”他诡异停顿了一秒,才补上最后几个字,“朋友。”

    说不出话的朋友。

    这是于延昨晚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很委婉且尊重的称呼尤寻目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