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夜深了,天重了。

    李远舟躺在床上,睁着眼。

    家里的屋子都没有门,只靠回形针和纸皮做的门帘做隔断。

    屋外,父母的鼾声隐约可闻,哥哥在身边说着梦话,对门的妹妹在磨牙。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了,此刻却变得尖锐难以忍受。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起不了身,冷汗已经浸湿了背心。他蜷缩起来,抱着被子忍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疼痛终于减轻了不少。

    黑暗里,他望着对面墙上那片模糊的光斑——

    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

    那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曳,微微晃动,像水波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带他坐渡船去江对面买过年穿的衣服。

    那时候,江心的水就是这样的,晃啊晃,船也跟着晃。他还小,刚好可以趴在船沿看身下向后退去的江水,可每次他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到了下次又忍不住再趴着看。再缩回船里的时候,外婆的手就伸了过来,稳稳地扶着他:

    “江神爷最喜欢乖娃娃,你要是乖,那就能平平安安过江,你要是不乖,那江神爷就要晃你的船,让你下去陪他。”

    他是乖孩子呢?还是坏孩子呢?

    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就没人再会扶他了。

    江水要漫上来了,连带着他,和这屋里的一切,都要被吞没。

    想了很久,他还是摸出藏在枕下的止痛药,干咽了两片。

    这药便宜,药效也就来得慢,疼痛和死亡的恐惧像潮水,一次次试图把他淹没。

    他应该还是要做乖孩子的。

    所以他不能死在家里。

    至少不能死在水淹上来之前。

    如果自己提前死了,那家里人就拿不到属于他的那份按人头分的赔偿金了。

    他要做乖孩子。

    ###

    江边的太阳还是这样明媚。

    李远舟又请了假。

    他骑着车,又一次来到江边。

    这次不再是黄昏,而是午后。

    阳光猛烈,江面泛着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痛。巨大的货轮拉响汽笛,声音嘹亮却空洞,可之前江上那些载人的小船却几乎不见了。

    他沿着江岸漫无目的地走。

    他又跑了几次拆迁办,上边的意思很明确,他家不在红线内,分房子是不可能的,但考虑到确实无法再居住,到时候还是会给他们一些赔偿金。

    到时候——

    指的是水淹上来以后。

    他是个窝囊废,跑了这么多次拆迁办却只能带回来这个消息,饭桌上,母亲抱怨,父亲沉默,哥哥气得摔筷子,妹妹懵懂......这个家像一艘正在缓慢下沉的破船,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或者干脆放弃挣扎。

    他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水边扔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跃几下,最终沉入绿油油的江底。

    就像他一样。

    无论之前如何,最终都是沉没。

    ###

    李远舟又来了一次拆迁办。

    这次他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更面善的女办事员。

    他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和女办事员重复了家里的困难,哥哥要结婚,房子不够,房子无法再居住......

    女办事员这次倒是没赶他,耐心听完了,叹了口气:

    “同志,你的情况我理解。但政策就是政策,175米线是专家定的,电脑算的,差一厘米都不行。你家确实不在范围内。”

    她压低了声音:

    “再说,就算我给你报上去,有什么用?现在多少人盯着这事儿?你家要是特殊了,别人家怎么办?都要闹翻天了。回去吧,抓紧时间找地方搬家是正经。”

    李远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

    那句话怎么说——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所以这些房子还是得拆。

    李远舟推车穿过一片已拆成瓦砾的区域。

    断壁残垣,砖石狼藉。

    一面还立着的墙上,依稀可见“囍”字的痕迹,不知是哪家办过喜事。另一处,破烂的沙发半埋在碎砖里,露出海绵内胆,像溃烂的伤口。

    几个拾荒的老头老太正在废墟里翻拣,用铁钩子扒拉着,寻找能卖钱的金属,老太太的脚边放着个刚扒拉出来的铝锅。

    一个老头坐在废墟边歇脚,看着李远舟。

    “找啥呢?小伙子。好东西早让人捡完喽!”

    李远舟摇摇头,没说话。

    老头自顾自说:

    “屋都没得啦?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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