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舟戴着帆布手套,正给零件上螺丝。
主任走过来,肚子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挤出一圈肉。
“小李,昨天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啊?”
李远舟停下手里的活,扯出个笑:
“没什么事儿,开了点药,吃了好多了。”
主任拍拍他的肩:
“那就行,有事可别扛着啊,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好身体才能长命百岁嘛!”
他点头笑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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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李远舟浑身疼得厉害,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冷汗把褥子浸湿一大片。他实在扛不住,跟厂里请了假,骑着车去了镇卫生院。
输液大厅里一股子药水味,铁架子挂着一排排输液瓶。但大多数人都靠在塑料椅子上打盹,脑袋歪到一边,任凭针管吊着,反正身边有人盯着,也不怕漏针。
李远舟坐在最角落,没人陪,困得眼皮直打架,却又不敢睡,怕输液瓶空了回血。只能强打精神,看着别人。
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给对面的老头换瓶。她们的闲聊飘进李远舟耳朵里。
“你不知道,桥那头张家媳妇为了多拿补偿,说假离婚,结果男人真跟拆迁办女会计跑了......我前天才听说,她抱着孩子在拆迁办门口哭,哭晕过去了都没人管。”
“该!”
药水滴答滴答。
李远舟挪开视线,看到另一面,一个输着液的小男孩正兴奋地举着奖状给他妈妈看。他妈妈眉开眼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两人小声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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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完液,李远舟不想回家,于是推着车在镇子外边乱走。
天色阴沉,江边的风吹得他直打哆嗦。
不知不觉,他已经沿着河边走到一片低坡的窝棚。
他认得这里。小时候,常跟着父亲来坐渡船。
破旧的篷布,铁皮和木板拼的墙,塑料布糊的窗,低矮的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这里住着些靠打渔摆渡为生的人家。
他继续往前走,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王婶正站在树枝子搭的晾衣架前晾衣服,手里拧着件蓝布衫。王婶的男人是渡船的,王婶就在江边卖面条,几十年了。
天气阴沉沉的,风也是阴寒的,衣服挂在铁丝上,蔫头耷脑的,应该是晾不干的。
李远舟往四周看了看,旁边几家的棚子都空了,门口堆着些破木头烂家具。方圆一片只有王婶家的烟囱还冒着烟,一缕细细的,很快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里。
“王婶。”
他停下脚步,喊了声。
“隔壁张叔也搬走了?”
王姨转过头,见是他,手里的衣服没停,继续往铁丝上搭:
“啊,走了,上南边厂里打工去了。”
李远舟哦了一声,没话了。
风里飘来河里的腥气。
很久后,他问:
“王婶,你什么时候走啊?广州那边厂里挺挣钱的,我听人说,一天好几百呢。”
王婶“哼”地冷笑,手上的衣服甩到铁丝上:
“一天二百又咋样?我在这江边呆了半辈子,不想走就不走。都五十的人了,就算去厂里,人家还要我?就算要,我还能干几年?挣点钱又咋的,到这个年纪,能发财也没用了。”
李远舟看着铁丝,在灰色的天空下晃晃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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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听说自家可能没有补偿款,在家里跳着脚骂了半天,说肯定是拆迁办的人黑了心,把他们家的名额吞了。
家里就李远舟一个读书人,他妈让他去跟拆迁办反应反应。
第二天,他去了镇政府。
办公大厅里人来人往。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露出白衬衫一截。他噼里啪啦敲着电脑,头也不抬:
“这个问题啊,我也不好说。按政策,你家确实没有赔偿。”
李远舟手心出汗,拽着衣角,小心翼翼往前凑:
“同志......要不您帮忙跟上头说一说?我家房子在水线边上,要是真到了时候,算是也不能住了,能不能......酌情考虑一下补偿范围?”
办事员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李远舟站了一会儿,见人家没再理他,只好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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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家。
家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树,树皮斑驳,枝丫像老人手臂一样伸向空中。
小时候,他常爬到树上玩,外婆就站在下面看着,怕他摔下来。她笑着伸开双手,好像随时要接住他。
外婆已经死了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