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老赵媳妇,”
母亲又说,
“昨天跟我吵架,说咱家人多,占了便宜。我呸!当初分地的时候,他家偷偷多占了半分田,咋不说?现在看见咱能多分 30 平,眼红了!这种人,上不来!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自己收了碗,去厨房刷。洗洁精快没了,挤出点泡沫,在油腻的碗上蹭着,滑溜溜的,像抓不住的泥鳅。
回来外屋,大家都等着他,刚擦过的八仙桌上堆着房屋证,红色的印章,白色的纸。
满脸皱纹的父亲背微驼着,用拿烟的手敲着纸面对他说:
“那上头说了,补偿款按人头和房子面积算,你上了学,户口没迁走,咱家看来能多分30平新房。”
母亲叹口气,
“多分?多分顶个屁用!人家政策白纸黑字写着呢,要证明!证明!你哥当时没领证,你嫂子户口也没迁过来,这不,人家拆迁办不认,没她的份儿!”
她怨毒地翻一个白眼,
“下个月!下个月你哥就带她回来了!咱家就那么大点儿,统共三间屋,不留间像样的婚房给人家?让人家新娘子来了住院里?还是跟你妹子挤一张床?丢死先人!”
她用力剜了一眼坐在角落、一脸事不关己的哥哥和父亲,
“愁死我了,都赖你非得娶这个事儿多的,结婚前这个闹那个不同意的,现在好了吧?抓瞎了吧?”
说完,又叹口气,脸撇向一边。
父亲猛吸一口烟,烟圈在狭小的屋里打了个转,飘到李远舟面前。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我当初就说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哥非不听,非得就看上人家好了,还说什么娶她是咱家占便宜!现在行了吧?便宜没占着,屎盆子扣自己头上了!”
他把烟蒂摁在桌角八宝粥罐子做的烟灰缸里。
李远舟闻着烟味,胃里却像有只手在拧,恶心得他直想吐。
明明自己没查出来的时候只是觉得身体很累,现在查出来了,倒是一下子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的,是心理暗示吗?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还没死呢就这么娇贵。
母亲叹口气,目光转向李远舟,
“二啊,”
她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得刻意,
“你哥结婚是顶天的大事,再咋的,咱家不能跌这个份儿,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笑话。”
她往前凑了凑,脸上挤出一点近乎讨好的神色,
“你问问你单位,能不能给你分个宿舍?人家大厂都有这规矩,你那厂咋说也是国营的,不该没有。反正你也就一个人,没对象,咋着都好凑活。这样,先把你那屋腾出来,拾掇拾掇给他们当婚房。等他们安顿好了,咱再慢慢想办法,啊?这事就算过去了。”
李远舟垂着眼,盯着桌角的裂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个 “嗯” 字。
家庭会议结束,看电视的继续看电视,拖地的继续拖地。
李远舟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花白的头顶,越过母亲松弛的脖颈,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玻璃相框上——
那是五年前新年拍的一张全家福,相纸已经有些泛黄。父亲和母亲僵硬地坐在前排椅子上,一个板着脸,一个笑得拘谨,两人中间站着哥哥,穿着崭新的皮夹克,手插在裤兜里,一脸春风得意。妹妹那时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亲昵地歪头靠在母亲肩上。而他站在最边上,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惊的鹌鹑,一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尴尬地抬起一点,似乎想搭在妹妹肩上,又似乎无处安放,最终悬在半空,这张相片就定格在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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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远舟照常骑着车去厂里上班。
路过村口公告栏时,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诊断书让他一夜之间没了好奇心,但他想,自己还没死呢,可不能这样,于是强迫自己凑进去看——
刚贴好的《大坝工程建设移民条例》告示旁,贴着张水位线预测图。175米淹没区用红笔圈出来了,而李家老屋恰好就在边缘,不算施工区,这样看来,应该是不会有补偿款的,可等水涨起来,又住不了人。
人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戴眼镜的男胖子举着喇叭喊:
“请大家务必配合!下月十五号前,必须搬完!蓄水前不搬的,我们挖机直接推平!”
他身后,几个戴安全帽的测量员在屋墙上喷“拆”字,猩红涂料顺着砖缝淌下,像他去医院前那天嘴角流下的血。
有户人家的女人扑出来,哭嚎着:
“你们不能拆啊!这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房子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穿制服的架着回屋里去了。
李远舟看了会儿,蹬起车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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