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所照暗处
完他又自语道:“我能怕什么,总不能是找不着奶奶吧?”

    四周缠身的黑暗不知在何时已悄然散去,眼前只剩下苍茫混沌的灰白色,引路的光亮也融入其中,难寻踪迹。

    心跳草有求必应,为他呈现新的画面。

    以脚下为中心,地面由近及远变得厚实而有弹性。低头看去,色彩、纹理与质感都十分接近宣纸,而且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

    钟九倾抬起一只脚,悬空片刻才轻轻点在另一处的地面上,脚底的区域随之波动几下,接着就由一点向外推开,蔓延到极远的边界,直到视线的末端。

    他仿佛正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古卷之上,居高临下地旁观某些即将发生的事。

    钟九倾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变化很快呼应了他的预感——不知源自何处的墨迹洇湿纸张,逐渐显出人形,如同在重现女娲甩下泥点创生的过程。

    人形渐多,宣纸也热闹起来。静止的画面开始流动,身形相似的生灵纠缠在一起,三两个打作一团。

    细看就会发现,其中某些人形的兽耳兽尾尚未完全褪去,背后也隐约能见原型的虚影。

    鼻梁上的眼镜还在,却失去了保护双眼的效果。

    眼睛只能毫无阻碍地接收超出负荷的视觉信号,无数层堆叠在一起的术法痕迹转瞬就将眼前原本的景象盖过。

    ——这是一场人类与妖鬼的混战。

    漫天都是乱飞的术法,钟九倾整个人都陷在他口中的光污染里。

    五感都被糊住无法调用,意识有所觉察却无反应,大脑尖叫着传递痛感信号,他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辣椒水里,唯有身躯所在的地方是最后的净土。

    钟九倾艰难思考:“这些究竟是什么……临淮惨案再现么?”

    除了最初的变化,之后的东西他一概没看见。七岁及之前的事,他也只有模糊的概念,无法辨认这究竟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过去,还是由内心想法搭建起的幻象。

    他的身体下意识蜷缩起来,后知后觉用手捂住眼睛,但即使闭上眼那些东西还是直接往他的脑子里钻。

    双手只摸到了某种粘腻的液体,大概是血吧,但眼睛看不见色彩,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钟九倾的意识感到自己的嘴唇上下胡乱碰撞彼此,开始讨饶:“你赢了你赢了,放过我吧!”

    如果这就是心跳草的考验,他选择自认不敌中途放弃,反正还有楼处长在。

    大不了这趟冥都他不去了!

    他又兀自喊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身体蓦地动起来。

    泡着他的辣椒水像是被人倒在了某个水洼里,水流冲击地面形成的漩涡将他卷在正中飞速旋转。

    无论刚刚双目流出的血是否真实存在,现在都被水流冲得一干二净了。

    旋转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每次离心力快要把魂魄甩出躯壳时,又有另一股力道硬生生给塞回去,死去活来之间叫人一瞬又一瞬地窒息。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盖过一切声响,这次是他自己的。

    等钟九倾重新掌握魂魄和身体,再勉强将二者拼合在一起后,他望着骤然晴朗的天,发现自己正仰躺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打架小人儿和厚如城墙的术法,只有一汪蓝如宝石的湖。

    往四周看,剩下的部分像是游戏场景没显示完全,仍是一片灰白。

    本能即刻替他识别出自己正浮在什么东西上面——界域门。

    大脑这时才重新转起来,他刚刚被扔进漩涡里甩来甩去的时候就该想到的。但那究竟代表什么,他的恐惧和界域门有关吗?

    一声呼喊打断他的思索:“钟所长,你没事吧!?”

    钟九倾小口喘息,让自己继续浮在水面上,随之缓缓漂动。

    他从怀里拎起被水里外浸过显得蔫耷耷的娃娃,面对面盖在自己脸上,叹道:“丢了半条命而已……”

    “等等!”

    几秒后钟九倾才反应过来,那句询问并不是通过神识传来的讯息,而是声音直接进入了双耳。

    方才说话的不是娃娃,是本尊。

    “是我,总算会合了。”

    楼连霄看着也略显狼狈,正蹲在靠近他的岸边——如果那一片空白能被称为岸边的话——表情无奈地准备把他捞起来。

    钟九倾把娃娃从脸上拿走,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娃娃好像也没发挥什么实质作用。

    下一个念头是:我该怎么优雅从容地从水面上起来呢?

    他轻轻摆动四肢将身体调整到垂直状态,搭上楼连霄的两只手。

    楼连霄一边拉他,一边迅速交换信息:“那束引路的光就是心跳草的一部分,最初的黑暗和之后看到的景象可能都是某种考验……你在恐惧里看见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