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占春色(九)
在石狮子后边抹眼泪。

    其实她并没有看到,是郑云岫提示的。她当时应该是恼他的,因为他竟不跟她一起走。小孩子的爱恨简单明快,却也残忍异常。

    也许幼时的确亲密无间,可她后来行过太多路,见过太多人,那些流绪微梦般的记忆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被新的记忆覆盖。

    他没有离开过长安,一直生活在老宅里,所以……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他走不出长安,正如她走不出辽东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鹰击长空。

    “别提那些往事了,我早就想不起来了。”她极力压制住伤心,不耐烦道。

    他眼底的笑意陡然消失,有些失落地再三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却有些夸张地笑了,笑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这可太好了,以后便由着我杜撰了。”

    郑鹤衣也笑了。

    他穿着挺括的朝服,原是有些威严的,如今这样子看上去实在滑稽,便催促道:“你先回去更衣吧。”

    “好妹妹,我还要出去呢,这会儿回来,只是想和你讨个准信。”他站直了身子,敛容正色道。

    郑鹤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脸警惕道:“我不想听的话,你不要讲,免得又伤和气。”

    “你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就是。”话一开口就被她截断。

    他抚了抚额,苦笑道:“这样坦荡的人可不多。”见她没有抢白,便缓了声气道:“那日从骊山回来,你还抱怨说伴君如伴虎,太子实在不好相与,若你知道贵妃比起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又当如何应对?”

    郑鹤衣努了努嘴,小声道:“我就不能不去吗?阿碧都不去。”

    郑云川欲言又止,到底没告诉她真相,生怕她压力太大,“去了倒也无妨,若是不去的话,那藐视贵妃的罪名扣下来,谁也担当不起。人活在世上本就困难重重,多比都来不及,哪能主动涉险?”

    她低头把玩着衣袖,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听进去了。

    “好妹妹,就当帮阿兄的忙吧,等平安度过花朝节,以后你想去哪里,阿兄都……”

    “什么意思?”郑鹤衣突然瞪大了眼睛,黑眸中闪过一缕惊痛,脸上满是恐惧,“你想赶我走?”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郑云川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她刚回来时常做噩梦,有时候会哭着乞求别赶她走,她会乖乖听话。

    但是郑云岫十年来如兄如父,形影不离的照顾着她,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情绪,娶亲之事一推再推,怎么会赶……

    他倒吸了口凉气,如醍醐灌顶,陡然间好像明白了一切,难怪昨晚看到他和淑娘举止亲密,会无端发狂……

    真是个傻孩子,他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溢满胸腔的酸楚。

    “我哪有这个本事?”他伸手过来,无比爱怜地揉了揉她歪下来的发髻,笑道:“只要你不赶我出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有些忍俊不禁,捏住他的袖角道:“站着说话多累,进来坐吧。”

    郑云川喜不自胜,每回都是针尖对麦芒,这还是第一次露出柔软的一面。

    “有你这句话,我自是不胜荣幸。”

    “哦,忘了你还要出去。”她闷闷道。

    “我想把尚仪局的刘姑姑请来,让她陪你几天,如何?”他用商量的语气道。

    郑鹤衣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怕我宫宴上出丑,连累到你?”

    “哪有?”他连忙摆手,信誓旦旦道:“我相信以你的机变,应付那些绰绰有余。可是这些繁文缛节,知道总比不知道好。这样有人要是出了差池,你还可以笑话她。”

    “我哪有那么卑劣?”郑鹤衣哭笑不得。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全天下就属我最卑劣。”他懊悔道。

    郑鹤衣笑得前俯后仰,“哪有人这般贬损自己的?”

    “反正别人私底下都这样议论的,我承认不承认都没有关系。好妹妹,阿兄已经恶名远扬了,拜托你一定要在宫宴上大放异彩,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不然他们会说瞧瞧,那就是郑家小妹,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他捏着嗓子,叽里咕噜道。

    郑鹤衣眼圈有些发红,那日他为了替她开脱,在太子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

    她也并非全无心肝,可不知为何脾气上来时,就什么也忘了。

    “交给我吧!”她挺起胸膛,义正词严道:“我会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的。”

    郑云川简直感激涕零,连忙作揖道:“多谢妹妹垂怜,愚兄这就告辞。”

    郑鹤衣抓起一枚青枣丢他,嗔道:“堂堂男子汉,别老一副狗腿样子,多丢份。”他轻巧地接过,一叠声应着,大步消失在竹影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