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占春风(一)

    马是六畜之首,怎会畏惧山野?

    这番说辞虽经不起推敲,却足以给李绛台阶。

    他顺坡下驴,抽出罗帕擦拭着额头汗珠,沉吟道:“积玉倒是说说,这畜生该当何罪?”

    郑云川笑道:“这可是御马,轮不到微臣定罪。”

    两人并肩往回走,李绛收起帕子,忽然心生一计,望向众人扬声道:“不认主的孽畜,孤要来何用?尔等听命,今日谁能将它降服,孤便将它赏给谁。”

    郑云川苦笑,再看众人,也都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身为东宫臣僚,大家对太子的脾性再了解不过。连他都拿不下的宝马神驹,外人却若能轻易降服,那他将颜面何存?

    何况这是御马,谁敢僭越?

    李绛连问三次,数百人竟无一敢上前。

    他仍不死心,随意点了几名近臣,却都如临大敌,再三推拒。

    李绛笑着转向郑云川,正待调侃几句,就听到远处有人问,“殿下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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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乃当朝太子,岂会失信于臣属?”李绛拔高了音量,尖声道:“何人问话?还不速速上前?”

    众人皆好奇回头,想看看是何方神圣,竟敢当众挑衅权威,不料竟是个童仆打扮的小少年,黑黄面皮,五官平平,过目即忘。

    小仆相貌虽平庸,举止却大方得体,从容见礼后,不卑不亢道:“草民郑三,想斗胆一试,求太子殿下成全。”

    郑鹤衣硬着头皮,尽量模仿变声期少年怪异的嗓音。

    见李绛怔住,她不禁小声嘀咕:“难道殿下想反悔?”

    太子最受不得激,不觉热血上头,正要发作时,余光却瞥到向来气定神闲的郑云川,正如热锅蚂蚁似的,眼中满是焦灼和担忧,心下不觉大奇。

    他负手踱过来,就近打量着自称郑三的小少年,心下隐约明白过来,遂背负双手,戏谑道:“若能降服照夜雪,孤就将它赏你。可若不能,该当如何?”

    那匹马是渤海国进贡给天子的,去岁郑鹤衣回京,恰与使臣同路,有幸欣赏到神骏风采,自此念念不忘。

    今日虽求得同行机会,可隔了太多人,连影子都瞅不着。可巧有了接触的机会,她怎么舍得放弃?

    她也没有过人马术,见无人上前才自告奋勇,没想到试一下也要付出代价,不觉犯了难。

    李绛的目光神秘莫测,她额角不觉渗出细汗,有些无助地去寻郑云川的身影。

    可自诩神通广大的郑云川,却顾左右而言他,任凭她眼皮眨到抽搐。

    李绛强忍笑意,踱过去用鞭梢捅了捅郑云川,压低嗓音道:“郑舍人真是胆大包天呀!”

    郑云川佯装不解,“殿下何意?微臣不懂。”

    李绛他一样,转过身清了清嗓子道:“郑三,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想好了吗?”

    郑鹤衣索性把心一横,咬牙道:“草民是郑舍人家仆,若失手的话,便算在他头上吧!”

    郑云川满心懊悔,急的跌足长叹。

    李绛攥住他手臂,幸灾乐祸道:“积玉,你现在去石瓮寺求佛祖保佑,兴许还来得及。”

    郑云川心下忐忑,试探道:“殿下意欲何为?”

    李绛笑而不语,可他笑意愈深,郑玉川心里就越忐忑。

    本朝有过外戚做大霍乱朝纲之事,故而数代不立皇后,宫中皆以贵妃为尊。李绛乃王贵妃独子,自幼灵秀聪慧,貌若仙童,一直被父祖视为心肝。

    他不仅是东宫之主,更是整个大明宫的宠儿,因此养成了惟我独尊喜怒无常的脾性,平素顽劣乖戾,最爱捉弄人,连心腹近臣也不放过。

    郑云川如今算是熬出头了,没想到还是被逮着了机会。

    他倒也不怕当众出场,只是不愿当着妹妹的面,天知道将来得被她奚落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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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太子如何笑闹,此刻都无人在意,众人的注意力全移到了郑家小仆身上。

    有生人靠近,照夜雪起初不屑,转身悠然踱开,好在也未表露出厌恶或抵触。

    郑鹤衣蹲下身,仔细濯净双手,拭干水渍,方轻手轻脚绕至马侧。

    白马回以一记响鼻,喷了她满头涎沫,引得众人齐声哄笑。

    她浑不在意,抬袖抹了把脸,再次趋近,低语道:“驿馆一别才数月,你便不记得我了?”

    白马漫不经心地望着氤氲的水汽,浓黑的长睫轻轻眨动。

    她又靠近半步,踮起脚凑到它耳畔,悄声道:“我偷喂过你甜酒……为你编过辫子……还给你吃过果子……”

    白马嗅到了熟稔的气息,缓缓侧转高贵的头颅,眸色沉静,缓缓凝望着她。

    郑鹤衣心底一动,竟有种故人重逢的喜悦,不禁抬手轻抚它柔顺的雪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