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绛率部往骊山朝元阁祈福,行至山溪畔,恰遇野鹿饮水。
随行鹰犬奋起急追,太子坐骑骤然受惊,竟将他掀落鞍下,仰头长嘶绝尘而去。
时值春寒,冰雪初融,李绛穿的自也厚实。锦帽狐裘紫金冠,玉带红靴碧金袍,且身手敏捷,这一跤倒不至伤筋动骨,只是在下属眼前颜面大失。
不等左右替他理好袍服,他便振臂将人甩开,扬声唤道:“积玉、积玉……”
一个玉面青年从阵后掠出,玄甲绣衣,负弓佩刀,正是太子中舍人郑云川。
“不去朝元阁了,孤要亲自将那畜生抓回来。”李绛扯住他,恼羞成怒道。
“殿下莫急,”郑云川语声温煦,耐心宽慰道:“微臣派人跟着,一路会留下暗号。”
李绛神色稍霁,吐出一口浊气,慨叹道:“还是积玉思虑周全。”
郑云川转身曲肘,握拳上下挥动了两下,示意卫士们盯紧点,复又转过头查问李绛伤势。
“孤岂是那等娇弱之人?”李绛嗤笑一声,眉宇间尽是不屑。
说话间仆役牵来备用坐骑,是一匹高大雄健的红鬃烈马,玉勒金辔,雕鞍银绦,并不逊色于先前的照夜雪狮子。
李绛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一行人循迹追踪,渐离行宫,不多时便抵达石瓮谷外。
此处乃东西绣岭分野,谷中苍松叠翠,林深壑险,幽邃莫测。
前锋武士踌躇不前,勒马请示。李绛颇不耐烦,示意速进。
“殿下三思……”随行的一名青袍宦官驱马上前,苦劝道:“谷中阴寒,时有猛兽出没。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况此行乃为至尊祈福,若因私废公,恐……”
一话未竟,李绛已扬鞭截断,转向郑云川抱怨:“这老奴忒聒噪!孤又不是三岁小儿,岂容他时时掣肘?”
郑云川唇角微扬,笑而不语。
青袍宦官如遇救星,趋上前求助:“郑舍人,殿下平素最倚重您,您快说句话呀!”
郑云川眉梢轻挑,似笑非笑:“骂我是奸佞小人倒也无妨,可若暗指殿下昏聩无能,被属官挟制,”他话音一顿,眸色转为阴冷,“那就该掉脑袋了。”
李绛素性喜怒无常,行事恣睢,鲜有人能揣度其心,此话却精准地踩到了他的痛脚。
他登时勃然变色,厉声叱骂:“无能老狗,尔等平日在帝妃面前搬弄是非,妄议东宫臣属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当孤之面狂吠?”
青袍宦官魂飞魄散,当即滚鞍下马,伏地战栗不止。
李绛满面厌嫌,喝道:“拖远些!”
两名亲卫应声抢出,拽起那抖若筛糠的青袍宦官,径直往道边架去。
李绛一马当先奔入山谷,郑云川提缰跟上,百忙之中不忘回头,朝队伍后边得意地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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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仪仗,除内官亲卫,亦有文武属官随行。其仆从家将则缀于队末。此刻,一身仆役装束的郑鹤衣便混迹其中。
她是郑云川胞妹,平时也算任性狂妄,可进了太子的队列仍提心吊胆,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郑云川常以太子心腹自居,她却讥笑他是东宫走狗,和阉宦之流一样。他这是趁机向她展示,自己能随意拿捏宦官?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他幼稚地令人发笑。
一路穿林绕山,行了大半个时辰后,便听得水声淙淙。前头有人回马来报,说照夜雪在飞瀑下徘徊。
李绛大喜,示意众人下马,缓步走了过去。
前边绿意幽幽,石崖上挂着一道瀑布,飞珠溅玉,气势磅礴。
氤氲的水雾中,一匹白马拖着歪斜的织金鞍鞯,正闲庭信步般惬意。
听到脚步声,它立刻回过头,警惕地望着众人,虽未逃离,却刨动四蹄,步伐焦躁。
李绛示意众人噤声,他舒展四肢,握紧鞭子缓步走过去,语带诱惑,低唤道:“阿雪,过来,方才只是意外,孤不会……”
白马甩了甩头,雪色鬃毛在山风中如花般散开。它矗立在原地,神态安详,可随从都提起了心,唯恐太子再有闪失。
李绛见它眼神温驯,并无抵触之意,心下略安,不等近前便腾空跃起,飞落向马背。
就在袍角触到飘拂的马鬃时,照夜雪陡地嘶声长鸣,闪电般跃起,让兴奋的李绛扑了个空。
如此再三,白马便像存心戏弄般,始终不让他近身。
李绛逐渐不耐,眸中戾气陡生。
“殿下,”郑云川大步上前,赔笑道:“咱们赶了半天路,您也渴了吧?前边正好有歇脚地,别为这畜生费力气了,想必它是皇宫内苑呆惯了,乍一进这深山密林,心生畏怯,才失了常性。”
他的话音隔着道道人墙,传到郑鹤衣耳中后,令她不禁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