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萱知道环境不好,掀开门帘带着他们进去,解释说:“这是去年一个内地人开的,后来没生意就关了,我老师接手了,附近整体就这样,改也改不了。”
他们点点头表示理解。
屋里却很干净,地板刚拖过,泛着青白,后墙的木架上放着一排排玻璃罐,是松节油调色油;房间不大,二十平,零散摆着七八个画架,是旧的,但用砂纸打过毛刺,擦得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立着,调色板也齐齐放在窗台洗干净晾着。
殷萱轻轻喊了声米老师,没人回应,这个点应该在午睡,扭头,看见程念正对着桌子上的素描纸望。
“可以拿起来看看。”
“可以嘛?”
“当然可以呀。”
程念又看向江昭,对方的笑极淡,点了头,她才轻轻拿起来看。
是一堆速写人物,侧着坐着站着的,低头捡东西的,动作各式各样,她翻看得很慢,右下角有落款和时间。
殷萱让他们等一下,她进去喊人,过会里屋有了动静和水流的哗哗声,江昭找了处位坐着,张扬对这些没兴趣,站在外面东张西望,程念还在看画,墙上的地上的都要看一遍。
里屋的门被拉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穿得很随意,米白色的长T和短裤,长发微卷,眼睛还眯着,刚睡醒没梳头,摸到窗台上的厚镜眼镜戴上,程念下意识安静,站得笔直。
女人见她动作大,笑出声,很随和:“不要拘谨,随便就行。”
殷萱介绍:“这是我学校的美术老师,米老师。”
程念跟江昭都打了声招呼。
米文问:“有过基础吗?”
程念摇头:“没有,但是在草地上画过云朵和我的枣红马。”
米文点头:“你看起来就很灵性,应该有天赋的,试试吧。”
殷萱拿了支铅笔和素描纸走过去,素描纸夹在画板上,拿了本模特范本夹在另一个画板上。
江昭说:“去试试吧。”
程念有些羞怯,小步走过去,拿起笔坐下。
米文跟殷萱站到一边,江昭看看她们又看看独自坐在那的程念,想开口,被殷萱叫到旁边。
“你们不教教?”他摸不着头脑。
“米老师的风格就这样。”殷萱一开始也跟他一样想。
他觉得有意思,夸了下:“看来米老师教学生有一套。”
米文问:“那孩子多大了?”
江昭答:“十七。”
“看不出来,我以为十四五呢。”米文说:“她不是县城的吧?”
“嗯,牧区的。”
“我也是牧区的。”
“你哪块的?”
“很多年了,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望向程念的方向:“只记得那会我也喜欢在草地上画画。”
“那挺有生活了。”江昭说。
他想了想,问:“你那个牧区现在怎么样了?”
米文目光不移,答:“成私人马场了。”
江昭嗯了下,米文拉开窗户,站在窗边,卷着热气的风吹来,她发丝微动,遮了下眼睛,伸手撩开又在旁边柜子上拿了两根烟,问:“抽吗?”
“我不抽烟。”
她点了烟,吐了烟圈:“她是老风口的吧。”
江昭有些意外,但想了下,襄塔就这一个有牧民的牧区,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米文抖了烟灰,猛吸一大口,灼光一瞬后远了,语气淡淡:“诶,那帮子杂碎啊。”
江昭心头一震,彻底不说话了。
抽完烟,米文转身看去,程念捏着铅笔的姿势拧巴,食指勾着笔杆,刚开始手悬在半空不敢落,后来笔尖一触到底,歪歪扭扭几道线,一个脸的轮廓,她觉得那点生涩忽而就淡了很多。
她盯着范本,眼睛转了转,手腕看似不经意间抖了下,竟恰好压出眉骨下那道最深的阴影。
殷萱惊呼出声,不可置信;程念不懂什么叫透视,却凭着感觉让纸上那人肩膀倾斜,比刻意构图还要妥帖;她不会用橡皮,画错了就顺道拐个弯,把抿着的唇线勾成了微笑。
殷萱看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像,但感觉,隐隐的画面感冲出来了。
米文离得很远,也看得清,勾了勾唇角,对江昭说:“你看,草原上的人,是天生会筑巢的鸟。”
江昭扯出淡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程念,是啊,她是鸟,好看可爱的鸟。
米文说:“因为那种地方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画。”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