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纨的质疑并非全无道理。
寄安树的位置很好判断,她趁所有人睡下,当晚就找到了玉灼。
白行书有无数次出手机会,她可以提前截断这场混乱的灯影,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如果就此杀了玉灼,两根灯芯会立即消失。白清纨就会彻底错过这次机会。
白行书的内心有一百个声音在反复拉扯。她不想让白清纨这么快集齐灯芯,那些灯芯背后缠绕的因果太过沉重,集齐之日或许会是更大祸乱。
可每当对上白清纨的眼睛,那对力量的渴望、对飞升的执着、对众生的担当,她又狠不下心来。
白行书太清楚自己这一路付出了多少,她实在不愿看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再次露出失望的神色。
即便早就知道玉灼的计划,但她还是决定沉下心来,任由事件发展。
不过她没有真的坐以待毙。
在尸潮入侵之前,大家聚在白清纨的房间里叽叽喳喳讲那些鬼怪轶闻,白行书悄悄给每个人都加了一道印记,因此保住了九个人的性命。
即便做到这个程度,对于一心想保护师妹师弟的白清纨来说,还远远不够。
可她若真的将所有和盘托出,谁能保证不会催生出更可怕的变数?万一和她上一世一样,只剩下两个呢?
“对不起。”白行书垂下眼,将白清纨眼底的自责一并纳入心底。
就由她担着这份“自私”的名头吧。
——
谷中潮湿,不宜伤口恢复。她们想要彻底养好伤口,必须尽快返回剑宗。
好在多数人只是皮肉伤,敷过药膏,又喝了几副汤药,伤口已渐渐结痂。
几个重伤的弟子,需人搀扶着才能勉强挪动。小道士们翻出观当年冶火门留下的造车图谱,连夜进山,从山民那里换来坚韧的木料、耐磨的兽皮,照着图纸敲敲打打。
冶火门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造出的马车十分轻巧,车架异常结实,走在山路上也稳当得很。
临行前,她们又遇到了隐知住持。
隐知是瑞林观的另一位住持,也是她们初入道观的引路人。
经历了灯影世界的纷纷扰扰,大家对这位住持的印象早已模糊。只隐约记得,这位住持曾给她们解释过有关寄安树的风俗。
白行书上前一步道谢。多亏有隐知住持暗中相助,她才能如此顺利地制服玉灼。
“此乃命数。”隐知轻轻叹了口气。
他早就看出“安谷”执迷不悟,终有一日会殒命于此。可念及“安谷”这些年守护山谷,为瑞林观做出的贡献,他只求能给“安谷”一个体面的方式。
一切真应了他那句话。
都是徒增执念罢了。
玉灼死了,瑞林观被毁,重修又是一件大工程。
隐知担任了瑞林观的大住持,将继续庇护此地安居乐业。
——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晃得人昏昏欲睡。
白行书刚挨着白清纨坐下,身侧的人就像被火星子烫了一样,猛地弹起来,端端正正坐到了对面的空位上。
季文臻可不管她什么毛病,立即贴了上去,半边身子几乎要靠到白行书的肩上。
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问,“神使大人,你真的是神使吗?”
都这时候白行书还能说什么。
神使就神使吧。她毕竟上过去,说起来跟“神”也算沾点边。即便后来跌落过谷底,但比起眼前这群半大的小孩子,叫她一声“神使”不算过分。
“对,我是神使。”白行书承认了。
遭天谴?天高地远,神仙才懒得管那么多呢。
“啊!”得到想要的答案,季文臻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神使大人,虽说我不知道你在瑞林观里藏了多少后手,但能让那个白发女鬼交出灯芯,你肯定立了大功!”
她说着,手也不闲着,给白行书捏捏胳膊捶捶腿。
“等回去了,我就去撺掇老头给你请个厉害的道号,让全天下都知道神使大人的能耐!”
“不必。”白行书语气淡淡的,“都是虚名。我此番下界,就是想好好看看这人间热闹,不想受那些繁文缛节拘束。”
季文臻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神使是想混在凡人堆里,看市井烟火,尝四方滋味,对不对?”
她边说边冲白行书挤眉弄眼,“这有何难!咱们就装作寻常江湖人,逛集市、喝小酒,吃喝玩乐,保准让你体验得明明白白! ”
白行书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她说的明明是不想被规矩束缚,怎么到季文臻这,就变成了要跟她一起吃喝玩乐了?
但看着对方那兴冲冲的模样,她又懒得解释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