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认同地点了点头:“所以有两个方向去思考。”
“第一,异化是身体→意识→意识力,层层递进。”
“第二,异化是意识力→意识→身体,反作用。”
杨书剑发言:“据我对特组队观察,目前没有见过第二种路径。”
白树成挠了挠头发:“异化可能是单向的,意识力可能是双向的。”
沈昭忍不住拍手:“不愧是师傅。”
叶启打断道:“既然异化是单向的,那就可以排除意识力污染途径了。”
沈昭继续:“我们常见的传染途径是血液、空气、飞沫、接触。”
杨书剑:“我记得你说过,可以直接排除空气、飞沫。”
沈昭点头:“因为这是所有探索队或特组队队员会面临的问题,但有的人异化了,有的人没有,这说不通。”
叶启:“所以那些数据的结果是什么?”
沈昭:“数据不够,但目前结果是,血液、接触与异化无相关性,p>0.05。”
杨书剑:“那唐医生呢?”
沈昭:“她是在无血液、无接触下的异化,典型例子。”
白树成靠着椅背的脊柱挺了起来,二郎腿也放了下去,神态不再是懒散随意,而是罕见地聚精会神。
“你认为异化不是怪物的传染,而是意识力本身的特性。”
杨书剑极速思考的大脑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心底,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表情迷茫而又无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叶启沉静的声音缓缓流淌:“这只是猜想。”
沈昭看着白树成和杨书剑的表情,那种大脑上头的感觉一瞬间停滞了下来,她垂下草稿纸,看到了病床上的纪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
如果异化是意识力本身的特性,那么它就是悬在意识力者头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断头刀。
那么保护大家的所有人都会死,包括陈馨、叶启还有杨书剑。
她无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后知后觉涌入了脑海。
叶启低头咬唇,几秒钟后抬头扫视全场,眼神凌然,立刻将话题引导向另一个方向:“关于刚才的讨论,我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是身体→意识→意识力,那么意识力觉醒研究要落脚于身体和意识。”
“基于此与科教部门合作,我们就可以应付管委会的检查了。”
白树成缓缓点头,但没有被叶启的打断扰乱思考,只是站起身,扶着额头道:“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说完,刚走一步,就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沈昭下意识上前去扶,但白树成摆了摆手。
篷房的门帘在他背后沉重地落下,发出一声闷响,仿佛带走了房间里仅存的一点温度。
“我是不是算错了……”她开始自我怀疑。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头脑微微眩晕,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如果是这个结果,那促醒研究又有什么意义?”
她内心如被一锅被持续烧灼的水,在长久的思念、恐惧、压力、无力、自我怀疑,种种情绪交织下,冲开了紧闭的阀门,一股崩塌感压垮了她所有的坚持和信仰。
科学研究是为了揭示真理,但如果真理是毁灭该怎么办?
医学是为了救人,如果救人等同于害人,不救人也是害人,该怎么办?
如果保护者本身就是威胁,那么他们的保护和牺牲又是什么?
她的手一下子脱力了,手中的草稿纸顺着手指的弧度,一张一张飘落在地上,与地面形成黑与白的交映,刺目地让人心惊。
叶启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掉落在地上的草稿纸又一张一张捡了起来,握紧。
杨书剑想要握住沈昭的手,最后也只是半蹲在她面前,努力克制情绪。
“你……”他的声音带着细颤。
“沈医生……不要难过……”
沈昭的身体微微颤抖,带着抽噎的鼻息声,良久才说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的声音带着脆弱和自我怀疑,杨书剑伸在半空中的手握成了拳:“不是的。没用的是我们。”
沈昭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身体的颤动越来越大,伴随着手臂抬起捂住双眼,微弱而不易闻及的哭泣声倾泻了出来。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张因异化而死去的面孔,幻听到一声紧接着一声的枪响。匮乏的物资,简陋的环境,生存的危机。没有父母,没有同门,没有导师,没有淋浴,没有香香软软的床。
只有惨淡的现实和淋漓的鲜血。
她突然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如同快要碎掉的玻璃,用满含痛苦和哀伤的眼神望着杨书剑,瑟缩地问:“我可以哭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