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公主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连一丝瑕疵都没有。这样的手,怕是连一袋米都没提过,又怎会明白市井百姓的艰难?
“殿下,”郭幼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若是仅凭怀疑就封铺抓人,那这婺城之中,怕是没几家店能开得下去。”
宁安公主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会被郭幼帧这样反驳。
她不解的看着她,刚想开口,就看见郭幼帧离开了桌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窗户边上,推开了半扇窗,让冷风夹带着雨丝灌了进来。
房间里刚才还有些温暖的感觉此刻因为冷风的进入而变得有些凄凉,可这里终归是有些人气在,比刚才宁安公主和晓月待的偏房要好上许多,因此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殿下可知道,查封一家铺子,意味着什么?”
郭幼帧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沉,
“那药铺的掌柜要养一家老小,伙计的月钱也要跟他结清,若是冤枉了他们,这些人明日便没了生计,没有了生计,在这几近初冬的季节里那便是如死一般难过,殿下也听过‘路有冻死骨’这句话不是吗?”
宁安公主怔了怔,她的目光从郭幼帧的背影上移到案上的卷宗以及她写的那个纸张上面,那纸张被压在卷宗中只留下小小的一角,她现在甚至有些想不起来那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些,那些人的生计、未来,在她的选择里从不曾出现。
在宫里,她学的都是雷霆手段,却没人告诉她,这雷霆落下时,会砸碎多少人的饭碗。
郭幼帧转过身,手指点在那份刚才翻阅查看了许久的旧案卷上,轻轻对着宁安公主说道:“公主殿下,查案不是儿戏,更不是书本上所说的‘一刀切’。若真的想解决问题,就应当去看清这世道究竟是怎么运转的,然后再对症下药。”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屋檐上积攒的雨水连成水珠如线一般,敲打在竹窗上。宁安公主沉默许久,终于走到那桌案前,伸手翻开了那份卷宗。
“那。。。”她轻声道,
“我能帮上什么忙?”
郭幼帧看了她一眼,唇角略微扬了一扬对她说道:“殿下若是真想帮忙,那不如今日早点休息,我们好明日搬家。”
十月初五,宜纳采、订盟、冠笄、祭祀、祈福、斋醮、出行、修造。
王婉如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礼单,每一本书册都是大红的封皮。
侍女们正在一个个拿着那礼单在廊下清点着妆奁,熙熙攘攘中,王婉茹觉得这一切无趣极了。
“小姐,这是萧氏送来的聘礼清单,刚才已经派人查点清楚,现在您是否要亲自过目一下。”
对着王婉如说话的正是府中管事的嬷嬷,此刻的她喜笑颜开,士族中的联姻意味着什么,只要是懂的相关利益的人都会知道其中的利害。
自家的大小姐将要成为王家的新妇,那这样一来,王氏和萧氏在朝中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而他们这些当奴婢的在外面行走之时也更会挺直了腰杆,没人敢得罪。
见王婉如没有说话,那嬷嬷以为她是默认了她的询问,便直接开口说道:“今有萧家送来聘礼如下,玉面金镯六只、金耳坠五对、明珠十斛,菱纱百匹,还有......”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王婉如便突然打断了她,轻声说道:
“嬷嬷费心了,先放着吧。”
现在的王婉如目光有些涣散,她的眼睛并没有看向那一堆看起来昂贵华丽的金银器具上,而是恍惚的落在了她房间窗口外的那株已经谢光了的木棉花。
这株木棉花是她幼时所种,从她幼时一直伴随她成长至今,春夏秋冬,只要推开窗门都能看到它的存在,只是今年的冷来的有些早了点,这木棉花早就谢光了身上的叶子,光秃秃的一片,没有了生气。
而王婉如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这木棉花的春天了,亦如她一般。
今岁春时,她还在玉楼里与那些挚友亲朋一起吟诗作对,好不快活,而现在仅仅过了旬月,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原本身无旁物的她却突然之间就要成为南朝萧氏的新妇了,怎么想都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可她的恍惚似乎并没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那刚才还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嬷嬷以为她不过是将要新嫁,有些害羞,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小姐真是好福气。萧家郎君虽是萧家旁支,但萧家主族人口单薄,只有这萧家郎君能平安长大至今,因此整个萧家都将他当宝贝一般倾尽所有资源将他作为萧家下一个继承人来培养,这次又金榜高中,将来定是入阁拜相之才。”
她边说着边将礼单又整理了一番,将它们盛放在漆木盘子上端到了王婉如身旁。
王婉如垂下眼帘,大大的眼睛里呈现的是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