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序列之中,一道身着素服、未着官袍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正是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夏侯渊。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原本温润如玉的公子气质被一股深沉的悲恸与坚毅取代。
待朝会议程稍歇,他一步踏出文官队列,手持一份早已写就、字字泣血的奏章,撩袍跪倒在冰冷的玉阶之下,声音虽因悲痛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陛下!臣,夏侯渊,恳请陛下为臣父、前左相夏侯峰,主持公道,申雪冤屈!”他双手将奏章高高举过头顶,“臣父一生清廉,鞠躬尽瘁,侍奉两朝,纵无大功,亦无大过!如今却蒙受不白之冤,惨死狱中,死因蹊跷!陛下明鉴,天牢由太医署、刑部、大理寺共管,何等严密?何以会突发‘心疾’而无人察觉?此中必有隐情!恳请陛下下旨,彻查臣父死因,严惩幕后元凶,以告慰臣父在天之灵,以正朝纲法纪!”
字字铿锵,句句含悲,闻者无不动容。不少与夏侯峰有旧或本就对案情存疑的官员,纷纷面露戚然之色。
紧接着,夏侯渊话锋一转,竟是为宇文绰求情:“陛下,忠义侯宇文绰,昨日行为虽有失当,冲撞宫闱,然大节无损。其骤逢岳父冤死、爱妻昏迷之双重打击,心神激荡,悲愤难抑,方有过激之举。且其刚刚击退西戎十万大军,护国有功,威震边关。恳请陛下念其往日功勋,体恤其悲痛之心,从轻发落,令其戴罪立功,亦是北靖之福!”
这一番陈情,先申父冤,再护妹婿,情理兼备,既全了孝道,又顾全了大局,姿态放得极低,却柔中带刚,令人无法轻易驳斥。龙椅上的景明帝独孤璟,看着跪在下方、悲恸却不失仪度的夏侯渊,再想到昨日宇文绰负荆请罪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夏侯峰之死,他心知肚明绝非意外,但眼下朝局波谲云诡,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在皇帝沉吟未决之际,又有数位素有声望的老臣出列附议,皆言夏侯峰旧日勤勉,宇文绰功在社稷,望陛下明察公断。
皇帝最终叹了口气,缓声道:“夏侯爱卿节哀。夏侯峰一案,朕已命人重新核查,必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宇文绰……朕已罚其闭门思过,此事暂且不提。你先回去好生料理父亲后事吧。”
虽未立刻答应彻查,但态度已然松动。夏侯渊知道此事急不得,叩首谢恩后,默默退回了队列,只是那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与此同时,忠义侯府听雪堂内,却是一片死寂的等待。夏侯嫣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秦院判已是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用参汤吊着一线生机。宇文绰虽被罚闭门,但所有心思都系在爱妻身上,日夜守候在榻前,形容枯槁,胡茬凌乱,哪还有半分沙场名将的威风,只是一个濒临绝望的丈夫。
然而,谁都未曾料到,一缕微弱的生机,竟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是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侯府森严的守卫,如同落叶般飘落在听雪堂外院的阴影里。来者一身夜行衣,面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正是大理寺少卿,沈未寻。
他并未靠近主屋,只是远远望了一眼那透出微弱灯光的窗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将几滴无色无味、却散发着极淡清香的液体,滴在了窗下那丛夜来香的根部。随即,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翌日清晨,负责照料花草的丫鬟惊讶地发现,那丛夜来香竟一夜之间绽放出异乎寻常的馥郁香气,清冽醒神,弥漫在整个听雪堂院落。更奇的是,当紫烟端着药碗进入内室时,竟发现昏迷数日的夏侯嫣,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夫人!夫人!”紫烟惊喜交加,连忙呼唤。
闻讯赶来的宇文绰和秦院判疾步上前。秦院判仔细诊脉,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奇哉!夫人脉象中那股阴寒死寂之气,竟……竟有消散之兆!虽仍虚弱,但生机已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夏侯嫣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此刻还带着初醒的迷茫与虚弱,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榻边那张憔悴不堪、却写满了狂喜与不敢置信的脸上。
“玉……临……”她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只这一声,宇文绰紧绷了数日的心弦骤然崩断!这个在尸山血海中未曾皱眉、在帝王面前未曾屈膝的铁血男儿,此刻竟如同孩子般,猛地俯身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爱人,将脸埋在她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似哭似笑的呜咽。
“嫣儿……嫣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他语无伦次,只会反复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恐惧与绝望尽数宣泄出来。
夏侯嫣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