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暗卫查探的结果:“……粮仓看守周老六,在作证后第三日便‘失足’落井身亡。负责清点霉米的小吏张全,告假还乡,但其老家根本查无此人。还有那几家‘供出’相爷的药材商,不是店铺突然走水烧得一干二净,就是举家搬迁,不知所踪……侯爷,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提前抹去。”
宇文绰猛地合上一卷账册,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底戾气翻涌,如同风暴将至。“好干净的手脚!好毒辣的手段!”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这是算准了时间,要将岳父彻底钉死!”
他豁然起身,玄色常服在烛光下掠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备车!去大理寺衙署!”
大理寺衙署深处,刑档案卷特有的陈旧墨香与淡淡霉味混杂在一起,沈未寻正俯首于一堆泛黄的卷宗之后,指尖捻着一页纸,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沈未寻!”冰冷的喝声打破沉寂。宇文绰不待通传,径直闯入,周身携带着室外的寒气与毫不掩饰的怒意。
沈未寻缓缓抬头,放下手中卷宗,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宇文侯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抬手示意值夜的书吏退下。
“指教?”宇文绰一步逼近书案,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几乎要刺穿对方平静的表象,“我只问你,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吏灭口,将关键证人弄得人间蒸发,这就是你大理寺少卿查案的手段?如此卑劣残忍,与构陷何异?!”
面对宇文绰的滔天怒意,沈未寻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缓缓站起身,与宇文绰隔案对峙,那双总是蕴藏着云雾的眼眸,此刻清晰映出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宇文绰盛怒的倒影。
“残忍?卑劣?”沈未寻轻轻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侯爷可知,何为真正的残忍?”
他忽地向前微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针,直刺宇文绰心底:“当年南靖穆王府,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从襁褓婴孩到垂暮老仆,被屠戮殆尽,血染王府三日不干!我父王被万箭穿心,悬首城门!我母亲……殉情而死!那般地狱景象,侯爷可曾见过?!”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悲怆与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比起当年北靖朝廷、还有那些刽子手施加在我南靖穆王府身上的‘十分之一’,眼下这点所谓的‘灭口’、‘失踪’,又算得了什么?”
他直视着宇文绰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娇妻在侧,自是体会不到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日夜啃噬是何等滋味。我沈未寻所做一切,不过是想在这修罗场上,为我萧氏冤魂,讨一个迟来的公道!至于手段是否光明……重要吗?”
话语如冰锥,狠狠凿穿了宇文绰的怒火,留下冰冷的震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书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同样冰冷而紧绷的脸庞。
千里之外,西戎王庭金帐。
炉火熊熊,却驱不散帐内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西戎王温孤华面色铁青,将一份战报狠狠摔在跪在地上的温孤烈面前。
“十万铁骑!竟被宇文绰区区数万玄甲军打得丢盔弃甲,连失三城!最后竟要靠断尾求生才逃回来!温孤烈!这就是你向本王保证的必胜之局?你的勇武呢?你的谋略呢?!”咆哮声震得金帐嗡嗡作响,温孤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暴怒。
温孤烈头盔歪斜,甲胄上沾满干涸的血污与尘土,他死死低着头,牙关紧咬,不敢辩驳一句。此次兵败,折损惨重,更让他威信扫地。
“父王息怒。”一个清冽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帐门处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温孤觞不知何时倚在了帐门边。她依旧是一身惹眼的红衣,却不再是骑装,而是宽大飘逸的王女常服,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脸上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慵懒,但那双凤眸深处,却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泽,如同苏醒的猎豹。
“大哥此番虽败,却也探清了北靖虚实,消耗了宇文绰的兵力,不算全无收获。”她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狼狈的温孤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更何况,北靖如今内忧外患,瘟疫横行,朝局动荡,岂非正是我西戎坐收渔利的大好时机?此时苛责大将,岂非自断臂膀?”
温孤华目光锐利地看向这个被他禁足多日、刚刚释放的女儿。她的话看似为温孤烈开脱,实则句句指向更深的战略,更隐隐点出温孤烈的无能。他心中一动,沉声道:“哦?觞儿有何高见?”
温孤觞唇角微扬,走到王帐中央悬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