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欣赏着嘲风在他肩上吞食后回颈梳理羽毛的姿态,“反之,思虑过重,郁结于心,终成病灶,攻于肺腑。”
刘璟哂笑。
“雪狲皮的事情,查得如何了?”刘璟又问。
余棠:“这一年中,姚顺平一直在四处搜罗雪狲,声称宫里要做一件皮裘,用作赐物。前知府何祝不满姚顺平强征暴敛,欲上书劝谏,被姚顺平拦下来。”
“姚顺平贪是贪了不少,但的确是为宫里做事。”余棠分析着。
“宫里要的东西,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怠慢。知府何祝听说宫里要剥皮制衣,就说生灵需要休养生息,雪狲此兽本就很少出没,雍地贫瘠荒芜,山上猎户原是很多的,就算将雪狲杀光了,也不够生计。这两年几乎难觅雪狲踪迹。再这样下去……恐怕雪狲要绝迹。姚顺平一个太监做惯了狐假虎威的事儿,竟替他五百里加急把这奏疏送去宫里。大有‘能奈我何’的挑衅。”
“何祝被太监辱了,横眉怒目,又写了奏本直言上谏,说皇帝应兼爱天下,怎可如此残害生灵?因不敬天威,加之牵扯出贪墨的案子……至于是否真的贪墨,无从得知。总之何祝被下狱,徒流三千里。”
余棠回忆:
“何祝走在路上都还在吆喝说先帝选人不慎。另有一道密旨加急下来,第二日就给何祝上了六十斤的重枷……”
余棠察言观色,顿了顿才道:
“……何祝是活活枷死的。”
刘璟不置可否,像是早有预料。
“按说流徒道中,刑犯枷几斤几日,都应该详细记载,然而知府何祝徒流,明明有枷,却无载录。”
“此事有损天威……姚顺平几个说是宫里有旨,不准声张。”
余棠压低了声音。
刘璟抚摸着嘲风,若有所思,一时没出声。
余棠继续道:“奴婢也想着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于是顺藤摸瓜,又查到,前知府何祝是先帝在时、大佑三十二年甲榜进士,曾上谏先帝,说‘开平盛世,君臣鱼水、同舟共济。相由心生,衡妃奉佛,雍王自幼受其熏染,有怀慈乾坤、垂悯草木之本性,乃仁君之相’。”
“果不其然。”刘璟听到这里,微微勾起唇,牵出一抹幽恻不明的笑容,“大哥日理万机,也不忘挟私报复。记恨十几年,还真是难为他了。”
屋中主仆短暂沉默了片刻。更漏短,寂夜长,灯下,嘲风梳理羽毛的剪影在微微地动。
“什么时辰了?”刘璟忽然问。
“亥正。”余棠报了时牌给他。
“怎么不早说。”刘璟像是从什么混沌的幻境里骤然苏醒,有指责的意味。
余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刘璟这责备是因何而起,脸皱成了苦瓜:
“四爷……这几日除旧迎新,不设宵禁。鞭炮声够乱了,奴婢想着四爷喜静,就没让人来报时。”
刘璟站起身,摸出袖下一块玄缎的帕子,随意罩在蛊盅上,掩藏住残余的杀意与野心。
“备车。”
余棠思考了下,确认般问:“提雍王府的灯吗?”
刘璟整衫:“不。”
“一盏灯都不要带。”刘璟强调,“轻车简从。”
***
一辆素车停在陈宅正门前,阿伯披着厚袄出来,一句“大人不见客”还没说出来,车一侧冒出个穿彩袍的清瘦少年,还很年轻的脸上却有居高临下的味道。
阿伯不认识他,却认识他的袍子和腰间的麒麟金符。
是雍王的人。
“公公……”
余棠言简意赅:“带咱家去见陈大人。有要事面叙。”
盘绕的回廊后,寒梅青柏重重掩映,主厢房灯还亮着。人影阑珊。
年关休沐,陈敛清点府衙当班名单时,发觉有一位典狱连府衙年关时的恤银都没领,就告老还乡。
此人走得十分突然,在陈敛刚到任时就抱病缺卯,连续数日。拖到年关,竟然直接说不干了。
倍感蹊跷,直到陈敛便去查前知府何祝的公案时,发现何祝在徒流中戴枷一事未有提及——可他刚到时有问过两个年纪小的府牢解差:押解前任知府何祝流放时,有没有用枷?
只是徒流,才走了三天而已,怎么说也不至于死了。
除非是镣铐颇重,或是戴了重枷,那或许有病急的可能性。
两个解差都摇头说不知道,不过府牢的确遗失了一套重枷。
陈敛问:其重几何?
两人回忆着,答:是最重的那个,足足六十斤呢!这要是戴到犯人身上,过不了几个时辰,犯人就被压得直不起身子啦,一开始还能哀哀叫几声,再往后啊就难受得叫不出声音啦。
如果遗失的这套枷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