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苑寒(二)
    喜红喧天,百姓街上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在除旧迎新时,隔着三道街,雍王府邸有贵人才配享受的宁静。

    府灯高悬,雪后犹寒。

    一声凄厉而悠长的鹰啸,割裂喜气盈盈的新年夜。黑影掠空。

    余棠左臂套了厚厚的麂皮护臂、擎着一只苍鹰进到刘璟的书房时,刘璟正在媵人铜灯下赏玩一把匕首。

    青玉柄,生铁刃,麒麟纹。

    一线寒芒反照在刘璟的脸上,使他五官尤显几分锋利,恰如手中的冷刃。

    苍鹰惬意抖羽,进到屋子里的瞬间便分外识主地离开了余棠,盘旋降落在刘璟肩头。

    刘璟熟练地取下鹰爪上的小竹筒,拆了字条,悠闲阅读。

    余棠活动着架鹰后酸乏的胳膊:

    “四爷,‘嘲风’行路万里,一定累啦。给它加点什么吃的?”

    龙生九子,囚牛、睚眦、嘲风……此鹰名为“嘲风”,取的是龙子之意,是刘璟就藩后豢养的小玩意儿。过了今冬,嘲风刚好两岁。

    余棠心疼地说:“外面冷得很,它飞了一路,身上都结霜了。 ”

    嘲风靠近刘璟的脖颈,用头蹭着他的发辫儿,与主人表示亲昵。

    刘璟用食指轻碰了碰嘲风的头。的确,来到房中地龙熏暖,嘲风的羽毛已经有些湿润。

    “我怎么教你的,忘了?”刘璟不为所动,“温房,饱食,养不出烈物。”

    “照旧。”刘璟对于风雪夜归的嘲风没有任何怜悯,毫不留情下令。

    余棠去又复返,回来时手里拿着个蛊盅。

    嘲风因是雍王爱宠,饮食与旁的雕鹰不同。它不但吃生肉,还吃一些诡毒之物。

    刘璟接过来,是泥金漆红的蛊盅,内壁殷红似血,与帝京皇城的拦马墙共漆一色。

    雍地难能见到这样的绯红色。朱,五行属火,乃国朝祥瑞之色。这些蛊盅刘璟亲手所制。闲来无事,他亲自漆红这一个个蛊盅。无人可窥的内壁,他都刻了龙纹。

    帝器盘龙,诸王游蟒。

    刘璟在这深埋地下的蛊盅内壁满刻龙纹,如此大逆不道,若被皇帝知晓,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好在普天之下,除了他和余棠,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打开盅盖,里面的一只千足虫浓紫近黑。一望而知,是剧毒之物。

    这是从南越土司部传来的方法——将十余毒虫封在一起,埋藏地下。无水,无食,无光,彼此撕咬,其中最凶恶的一条,斗死余者、吞尸腹中。活下来的唯一,是为“蛊”。

    从被封入蛊盅的时刻起,便犹如困兽死斗,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刘璟深谙其中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得到皇考偏爱的同时,不论他有无夺储之心,都已经成为大哥的肉中刺眼中钉。

    即便之国就藩,他本本分分,却难保大哥不会在某个夜里忽然想起皇考望向幼子的那一双慈爱的眼睛。

    到时候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刘璟明白,只要他不登上权力之巅,那么天南地北,王土之内……任他如何广大神通,他也逃不出大哥的掌心。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既如此……

    他养蛊,豢鹰,饲獒……只是为了,若有一天。平静如深湖般的瞳底,暗涌翻腾。

    余棠不知主子是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便轻轻地唤道:

    “……四爷?”

    闻声,刘璟回神,将匕首收入鞘中,一弧雪光也跟着消失,再度瞥向余棠的目光已恢复沉静:

    “沈愚那里有动静了?”刘璟问着,同时用银箸夹起蛊虫,送到嘲风的尖喙边上。

    在嘲风锐利如银钩的视线里,蛊虫张磔着无数细小的足。当然,死到临头,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鹰吞蛊,人驯鹰,弟弑兄……也许,万物相克相生。

    尖喙猛地啄下来,嘲风伸长了脖子,三两下就将蛊虫活吞入腹。

    在一旁观赏的刘璟目光中闪过嗜血的兴奋。这是嘲风驯顺背后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是刘璟不为人知的乐趣。

    余棠下意识低垂着眼睛。

    嘲风吞食蛊虫的场面无论多少次都会让余棠瘆得慌。蛊虫将死,密密麻麻的足肢颤动不停,那是噩梦,余棠每每回忆起来的瞬间,心口都仿佛有无数小虫子在爬来爬去。

    余棠暗自整理着心绪,尽量稳住声音,答:“之前安插在太医院的几个人或许太机灵了,四爷知道的,王宸和他主子一样,疑心深重,不会让他们轻易面圣的。沈愚年轻,故意犯了点儿小错,他们戒备便小了些。”

    余棠:“这回总算是没有起疑。”

    “聪明反被聪明误。”刘璟盖上蛊盅,内壁他亲手刻上的龙纹也再度被掩藏。

    “孙思邈《千金要方》有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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