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谢游便打断了燕览,指尖夹着递上一封信笺。
燕览狐疑且谨慎,“这是什么?”
“你忘了,我答应要送你的大礼。”他挑眉。
“轰隆”一声雷冲破沉寂,雷声如同肆虐奔跑的马群在漫无边际的浓黑夜中肆意地滚动,所过之处亦如石磨一样重重碾压着云,乌云被挤压透了,倒出势如破竹的雨柱,苍天像漏了一个大洞。
同时,狂风呼啸,游船在江面难以维持平衡,船中的二人也颤颤巍巍,摇摆在丁呤咣啷的清脆碰撞声中。
燕览夺过信笺,潦草撕开。
信上只有寥寥几笔,字迹陌生却工整,昏暗破碎的光线下,燕览定神一读:
燕览吾妹:
十余载沧海桑田,今访燕氏惊见变故。
浔阳觅君无果,偶闻君在京,于长公主府任职。
吾已赴京,渴盼一晤。
燕览喉咙滚动,手指深深掐进信纸里,再看落款上明明白白写着“俞听鸿”三字,她难以置信。
见到这副反应,谢游早有预料:
“可还算大礼?”
燕览飞快折好信纸,抬眸质问,强压怒气,“你哪里来的?”
谢游不回应,继续道,“现在知道长公主为何要架空你,培养冯水的真正理由了么?”
燕览咬牙,却不说话。
“浔阳燕氏的人死完了,旁支却还有余孽。若是你表哥真找了过来,知道了你就是灭门凶手,会如何呢?”
燕览手握拳头,紧紧攥着信纸,信纸在温热的手心中已成了汗津津的一团。
元顺三十六年,她杀进浔阳燕氏时,并未看到表哥俞听鸿的身影。
依照长公主的指令,浔阳燕府中人必须一个不留。
那天,所带士兵来势汹汹,如蝗虫一样横扫府中,燕览带着人冲进俞听鸿常住的屋子,却不见他的人影。看着床榻上干净整洁,周遭起居没有生活痕迹,她才心中黯然,想必俞听鸿应当是回乡探亲,骤然松了口气,佯装无事般带人赶紧去了下一个屋子。
但她事后仍是心有余悸。
彼时她借长公主之力复仇,毫无话语权。虽然能杀掉那些曾虐待她的人,却也要使她唯一挂怀的人冒着风险受此一难。
被放逐流浪在山野的童年岁月,燕府中人只有这个表哥俞听鸿待她为人,其余的就连奴婢,也将她踩在脚底,当她是没人要的狗、被人欺的草,恨不得她消失在这个世界。
杀回燕府那年燕览十七岁,灭门案后,她连续三天去万神庙中拜神上香,感恩戴德。也企盼自此以后,用她与表哥不再相见,换二人各在远方,相安无事。
本以为就此相忘江湖,她再也不会看到这个名字。
直到这封信笺出现,在她胸腔中敲锣打鼓地奏鸣起来,就连整个身体也随着船厢晃动开始恶心难受,胃开始汹涌地翻腾,不住干呕。
“看来你不是很喜欢这份大礼。”
燕览一怒,掐住谢游的脖子,他也不躲,“谢游,俞听鸿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谢游不快,“你就这么在乎他?”
燕览的手指用力深了几寸。
谢游的脖颈开始涨红,他却咧嘴笑着挑衅道:
“我说过,你越心狠,我便越要和你周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我倒是很喜欢看你这副动怒的模样。”
“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罢,燕览掐着他的脖子顺势将谢游往后推去,一路在船厢中碰撞,重重砸在墙上。谢游闷哼一声,掰开燕览的手,狠狠喘了口气,“来啊。”
燕览甩出另一只手,做成手刀劈往他的颈部,被谢游灵活躲开。燕览手刀劈空,腕骨撞上船板,闷响未散,谢游已屈膝顶向其腿。这时,船身忽然被巨浪掀起,二人踉跄间,燕览反手揪住谢游衣襟,借势旋身将人掼向窗棂。木屑飞溅中谢游骤然擒住燕览右腕,指甲深掐脉门,制住了她。
浪涌如雷,船厢倾仄欲翻,两道身影在昏灯血雨中死死绞作一团,从船头缠到船尾,最后滚到了床榻上。
谢游已然神色涣散,衣襟被撑了开,隐约能见精瘦的胸膛,燕览跨坐其上,不住喘气,手中却握了把匕首,横在他青筋凸起的脖颈。
“累了?”见少女的胸腔起伏,他戏谑道。
“杀你,永远都不会累。”
“舍得么?”他垂眸看刀,“杀了我,这世上你还能信谁?俞听鸿么?”
“是你越矩在先!”燕览怒斥,“再者,我从未信过你。”
“你不信我,又何故把这封信当真,何故把我说的话当真?”
燕览顿了顿,勉强咬牙,“我认得字迹。”
“嘴硬,”谢游沉声,一把握住匕首。
掌心在刀刃压出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