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你可没藉口再同我说你不弹了。”老鸨叉着腰,望着聆漪,眼神跟被欠了钱似的。
“是。”聆漪颔首。
指尖抚上新箜篌,一首曼妙的曲子起先像落雨似的一滴一滴,后才终于风一样涌了出来。
“这还差不多,”老鸨离开,嘴里念叨,“真不知怕什么,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细作了?我看那敌国细作,也非谁都能当!都是青楼卖身女,就属你高贵。”
聆漪装作没听见,只更投神去弹箜篌。箜篌弹得越妙,赏她的人越多,她越有话语的资本。
老鸨守在门口,京城贵公子哥们络绎不绝,她招呼着一个个的,脸上笑容不减反增。
箜篌奏完一曲,老鸨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聆漪身边。
“聆漪,叫你的,快快跟我来。”
说完她便转身,生怕耽误贵客似的。语气里听不出好坏,但笑容没减,看样子是银子给了不少。
聆漪走到门前,一位面熟的公子站在眼前,她缓缓作揖。
老鸨的声音尖而滑腻:“聆漪来了,公子!聆漪是这唯一会弹箜篌的,你看,现在她来陪你了,咱这舞台也只能空着,是不是得——”她比出捻东西的手势。
公子负手而立,冷漠地甩了两袋银钱,便拉着聆漪走了。
进了包厢门,走在后面这男子再三确认门拉好了。
“燕公子。”聆漪道,又左顾右盼了些。
燕览回过头。
这里人多眼杂,称呼公子算作做戏做到底。
“夜如此深,公子此时前来,难道有何情况?”聆漪挤眉弄眼,试探着问。
不曾想,燕览开门见山。
“是,”二人落座,聆漪熟稔地倒水,燕览接着问,“醉春楼长公主宴客那日,你可在?”
聆漪点头,“自然,公子交代我紧盯着醉春楼和胭云坊的情况,我自是不敢怠慢。”
“那日谢游与冷玉对话,你可听到什么?”
聆漪仔细想了起来。
“谢游扮作长公主的人,许了冷玉地契等嘉奖,现在想来,应是试探冷玉背后的人罢。”
燕览点头琢磨。冯水被发现是迟早的事,用不着惊讶。
“仅是如此?”
聆漪谨慎地思考了半晌,应了声。
“后来直到宴客结束,我都未曾看到他们二人再交谈。”
燕览明了,却不说话。
“公子,出什么事了?”
“无碍。”燕览答,“你且继续帮我盯着,有什么事,快马加鞭。”
“是,”聆漪灵光一现,又看了看周围,“对了!我想起一事。今日,冷玉从胭云坊离开了片刻,老鸨盯着我,我抽不开身,只知道,她被一男子带走了。带走时,还鼻青脸肿的。”
“男子?是何模样?”
“身板不大,络腮胡,金鱼嘴。”
想来是孙正了。
孙正带着冷玉,定是去作证词,那不出意外,周显已经被抓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燕览脸上露出不太好看的神色,比她预料得快些、利落些,还好她今夜潜行来了这里,若不然明日周显被抓的消息一放,便十分被动。
“我明白了。”燕览最终撂下一句话,转头便准备走了。
却不料这一起身,竟被聆漪给拽了住。
“览姐姐!”聆漪急促唤道,“先别走,我...”
燕览顿住步子,回过身来。聆漪蜷缩在草席上,杯中的水已被饮尽,方才二人不说话的静谧之时,只有聆漪一盏盏地喝着水。
“我怕。”
燕览迟疑,“箜篌女?”
“嗯。”
燕览没落座,也没迈步子。静了半晌,她才宽慰道:
“箜篌再换新,也难料上一位主人是不是个沾了血的苦主。这世上坏事时时刻刻发生,年年岁岁相似。你怎么办?这架新箜篌要死过人,便再换、再换?”
聆漪尚才十七岁的年纪,听到这可怖的话不由愣了神。燕览一向待她温柔可靠,却不料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聆漪默了默,忍了忍眼珠子里打转的泪。
“做览姐姐的线人,已是一种幸运,至少还有能离开这里的希望。我只是不知,此番,到底是希望先来,还是如诗画姐姐一样的悲惨结局先来......”
燕览蹲下来,和聆漪平视。
“那你想如何?”她语气淡淡的。
“我......”
聆漪还未答,燕览便先道:
“箜篌晦气,便换了箜篌。但同诗画一样的悲戚人生呢?这胭云坊里个个女子都凄惨,入了青楼,身和命就是别人的,那这样的人生呢,你可有权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