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可纵使心中有许多疑问,都在见到他那刻,被潮水一样涌来的情绪冲垮了。
指尖夹着一块糕点,燕览轻轻咬了一口,松软的外皮破开,流出细腻甜蜜的流心。这样甜的点心,从前俞听鸿得偷偷包在绢布里,才能带到山里给她吃。也只有俞听鸿,会带给她。
如今不知他过得如何,但看着这样的点心成小山一样堆叠在银盘,身边还有一众下人伺候,应该过得很好。
那就好。
燕览默默地想着,却不敢抬头去看他。自那年椛娘死后,她从无名山破笼而逃,投奔京城,半年后就杀回了浔阳。那个傍晚的雨天,俞听鸿虽然不在,可想必后来也听说了燕氏之女自灭家门的流言。
这是她经年来不敢做的噩梦。
“那年我离开后,你...可还有回浔阳?”燕览艰涩地问道,头也不抬。
倒是俞听鸿毫不避讳,“回了。”
“我回浔阳寻你,去了无名山,见到了椛娘的坟冢。你不在那里,我便知道你走了。”
俞听鸿抬手饮了一盏茶,云淡风轻,语气毫无重量,字字句句却让燕览觉得心头发紧。
不待燕览说话,俞听鸿便道,“阿览,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过得可还好?”
她张了张嘴,“如你所见,至少还活着。”
燕览倒是更想知道,他是怎么活的,可她不敢问。
“那就好。”她听到俞听鸿道,“我还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后来偶然听闻你在当朝长公主府任职,我便放心了。”
燕览缓缓抬起头,眼睛有闪动的水光,“那你呢?这些年,你去哪了?”
当年的赴京求仕梦陡然出现在燕览脑海,那时俞听鸿有着鸿鹄之志,文弱书生气模样下却是兴致勃勃、意气风发,即使四面楚歌,也一直忍辱负重,留在燕家。
她无比相信他能实现那个愿望。可如今看来,书生气早就退却得不剩痕迹,眼前此人远非一句“书生”能概括。
听到这话,俞听鸿眼底浮现一缕看不真切的黯然。末了,他忽得一笑,“还活着。”
“黄粱梦已去,想来不过是年少无知。这世上诸多艰难困苦,活着便好。”
燕览闷闷地应了声“嗯”,又尴尬地咬了口手中的点心,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来这里是俞听鸿的住处,这里地势虽偏暗,内部却颇显格调。断臂瘦削的小七看似软弱憨傻,却对他人有威慑作用,而他唤俞听鸿“主人”。
燕览眼睛里流露疑惑。
这副模样映入俞听鸿的眼帘,他开口自嘲,“在这里见到我,让你失望了吧。”
“怎么会...”燕览下意识反驳道,回过头来看着他,“见到你,我庆幸都来不及。”
俞听鸿失笑,“一别数十年,很多事情和抉择难以说清。”
说及此,俞听鸿情绪似乎不大好,但却被一旁端来酒的婢女打断了。
两杯通透的琉璃盏里盛着透明的好酒,却在光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旖旎。
二人自然都无心饮酒。待下人散开,俞听鸿接上了话头。
“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在这里生活得还不错。”他微微抬手环指四周,顿了顿,“不止是不错。”
“虽与昨日之梦背道相去,成了曾经最不喜欢,也没想过要成为的人,但......”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燕览明白。
他们都是在被权利和权势欺压下长大的孩子,这样的童年无非指向两条路,一是远离权势纷争,逍遥避世,二是成为黑暗里的一份子,便再也无惧黑暗。
燕览在还未看清这两条路的时候就选择了后者,但俞听鸿不一样。他是读书人,天资聪颖,又刻苦用功,他本该有大好前程。他的未来,在燕览心里,不必加剧那抹黑暗,而是成为偌大黑暗世界里的一点莹莹微光。
可她知道,在她提起刀砍向燕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对不住他了。他们的命运站在了交错点上,既是相离,亦是对立。
不知道当年浔阳燕府的事情对他的功名仕途有没有影响?有多大影响?
不知道...她有没有成为让他梦想破碎的一部分。
燕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忽然莫名其妙想到谢游。曾经与她完全对立的人,竟无端出现在她最迷茫脆弱时刻的脑海,而眼前,明明是更值得依靠的对象,真的要将什么和盘托出的话,她的全身却冰冻一样无力。
沧海桑田。
时间的力量,强大到大过想象。
沉默了好一阵,燕览怕被看出端倪,忙把话头拉了回来:
“前不久,你是不是给我写了封简信?”
俞听鸿点了点头。
那封简信送往公主府,后来被谢游截胡,以“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