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览蹙眉,迟疑道,“...公主何出此言?”
长公主却只是嗤笑。徐徐,她回过身来,神道道地打量着燕览,却像不再掩饰脸上的伤怀。她就像悼念故人一样看着燕览,心中咀嚼着某种痛楚。
燕览不堪打量,讪讪别开眼神,却只听见长公主喃喃:
“你或许也是个好姐姐。”
声音很微弱,根本不是说给燕览听。更像是那薄薄的胸腔根本再也盛放不下汹涌的悲情,而眼泪已干涸,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枯枝败叶一样的、令人不解的话。
燕览回过神,“公主,你说什么?”
“没什么。”长公主叹了口气,终于愿意将眼神从燕览身上挪开。
她重新梳妆穿衣起来。仿若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梦,或是一出戏。一语惊醒梦中人,执念还在,可幻想终究破灭。长公主回归正常,毫无情绪地问,“昨夜你同我说,此案还有疑点?是什么?”
转换太快,燕览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公主的过去她从不过问。可待在宛平身边这么多年,她早知道她的过去不会是璀璨的,相反,那里遍布猩红。
燕览还是飞快理了理思绪,答道:“回殿下,此案的确还疑点重重。”
她细细道来,“袁崎下落不明,而曹大人也落得个不好的下场。被关押的马大人与宇文将军,似乎也并不慌乱。而首辅那边,看起来...动静不大。”
长公主清了清嗓子,勉强也让思绪跟上进度。
“你的意思是,此事并非全是首辅一人的手笔?或许,还有偶然?”长公主的声音很淡,多说两句,便能听出喉头的干燥沙哑。
“是。”燕览沉声,“也许是偶然,也许也是...还有别有用心之人。”
长公主轻轻掀开眼皮,揉了揉眉心,似乎倍感疲倦。
“本宫今日无心去查,但你听着,此事若并不简单,你定要给本宫盯着。”
“是。”
话音刚落,外头就火急火燎进来个侍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因奔跑而发红,喘着气作揖:
“参见公主殿下,懒锦姑娘,有要事禀报。”
“说。”长公主启唇。
那侍从抬起头,“是那个叫袁崎的。他,他死了。”
“死了?”燕览率先一步朝前,“死在哪儿了?”
侍从也察觉事情不小,声线略颤,“乱,乱葬岗。”
此话一出,房里短暂的一阵沉默。
“退下吧。”
“是。”
侍从屏退,燕览却在这一间隙里理出了不对。
“公主,若袁崎是被首辅所用,杀人灭口倒是说得通。更何况他上次背叛了首辅,首辅更要杀之以痛快。可我总觉得不对...”燕览分析着,“我见过此人,他为人精明,胆大心细,若是知道首辅此番有为难他的意图,他定然不会帮首辅做事的。”
长公主思索了半晌,点了点头,“嗯。”
“且,上次我派人去首辅府查过,袁崎并没有在那里的踪迹。”
她早前就派墨羽留意着首辅那里,关于袁崎的动静。可不仅账本之事没有刺探道,袁崎死了这么大的事也并无苗头。这样看来,袁崎将账本交给曹京墨当呈堂证供的事情,很可能不是首辅所为——
那他究竟是搭了谁的线,乘了谁的风,得了这渔翁之利呢?
“一个废人,死了就死了。”长公主哑声,“难道他还能翻了天不成?生死与否,就算和陈山那家伙无关,也难逃其咎。毕竟他手里拿着账本,那可是极其关键的证据。”
“...是。”
燕览虽答,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去。
以往困惑之时,她都要去一处地方验证点什么。
·
醉春楼顶楼的穿堂风呼啸而过。
这里总是寂寥无人,一眼便可俯瞰半个京城。身在其中,不免觉得孤寂混乱,只有站在高处,才能理清事情的全貌。
天气开始入秋,夏日每每消散时总会带着一丝不甘,穿堂而过的风温度虽燥热,却刮得人摇摆。衣衫鼓动着,风灌进身体,凉凉的蚕丝贴身,滋润的凉感却在此刻显得瑟缩不已。
燕览养成这个站在高处的习惯,是她刚来越京城时。那时的目的无关盘算与计谋,只登高望远,以解忧愁。
总在那种最是粘稠发黑的深夜里,她登上璀璨的醉春楼,任凭楼下觥筹交错,顶楼这块狼藉之地却总悲凉彻骨,无人理会。她享受这种沉静与被遗忘,虽是深夜,只要能看到广阔的京城还有灯亮着,她便心安。即便只有一盏。
她知道,那些深更还亮着的烛火,照亮的是与她一样的无家可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