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不知是否有首辅陈山的授意。
“首辅大人从未与我提及此事,极大可能是袁崎自己的主张。”谢游冷声,其中千丝万缕暂且还乱成一团。
“先不管这些,一切以拿回账本为上。”
“是。”淮驹随即告知了谢游,袁崎的位置。
“对了,大人,燕姑娘假传消息这事,想必一定是墨羽那头出了茬子,被燕姑娘收买了。大人看,该如何处置?”淮驹欠身,试探问。
墨羽在谢游手下一直勤勤恳恳,事干得干净利落,话也不多,淮驹对她的印象一直是个温敛且没有二心的小姑娘。却不料有朝一日,她竟会投入对敌麾下。
问这话时,淮驹心中不真实,也有点不忍,却无法。
见谢游不说话,淮驹生了半分恻隐之心。对此等背叛的人,谢游一向不会留情。可如今,淮驹却想至少保她一条命,于是犹疑道:
“是剥去所有钱财,赶她出京,还是将她送去作坊做奴?”
谢游面色不喜不愠,淡淡道:
“留着吧。”
淮驹诧异。
“她如今是阿览的人,我又怎能不卖阿览一个人情?”他讥诮地一笑,“阿览既然想留人在我身边,那便让她留。”
淮驹揣摩道,“大人的意思,是想借机看看燕姑娘还会做什么手脚?”
谢游不置可否,只保持着唇角冷冽的弧度。
他脑海里浮现出燕览的模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对这人实在太朝思暮想,但凡得知她的一丁点消息,平静的水面也会泛起波澜,即使是对他不利的消息。
他很想告诉她,他身边干净的很,没有别的女人。如果监视是一种在乎,那他不介意再多些。
“对了,大人,还有一个消息,也是关于燕——”
话音未落,谢游再次打了个喷嚏。
“——姑娘的。”
淮驹转了个话头,“大人这是怎么了?这阵天气变化也不大,难不成受了风寒?今天已经打了三个喷嚏了。”
谢游的确也觉得奇怪,总有种老底被人掏了的恐慌感。
面上,他不置可否,“说。”
淮驹措辞,“还有一个燕姑娘的消息。”
“广津城的线人来报,说这几日有位普通百姓拿着大人你的画像四处询问,以失散亲人的借口,似乎在打探你的消息。而线人跟踪他,说后来他将收集来的消息飞鸽传书,往京城这边来了。我左思右想,觉得做出此举的,只有燕姑娘。”
“阿览在查我?”
谢游蹙眉,戏谑一笑中带着微微惊讶,随后眼里却浮现出不明不白的神色。
她终于有心思挂念着他,想了解他的更多...
可从前的他那般不堪。
在广津城,在猿啼峰,在宁山寺的一切,都仿若是上辈子的事情。
十余年前入京之后,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本以为过往是个蝉蜕,他已完全脱壳,不必再受其掣肘。如果生命里可以出现一个无底洞,他希望把过往的一切悲痛连同喜乐一起抛入谷底,彻底从他身体上剥落。
可当燕览要再次迈入那里的时候,谢游恍然间才意识到根本没有。
那里只有怯懦,甚至生出阴暗的卑劣。
那年净行死后,谢游最后去了趟爹娘的坟冢前。表亲早已弃他而去,而他也搬离原来的地方,不再住在广津很久。净行死在那场大疫的开端,后来他才知道,广津城瘟疫弥漫,不少人因此病逝,家毁人亡,而他竟然因祸得福,逃过一劫。
那年冬天,他最后一次在爹娘的坟冢前跪拜后,孤身来到了越京。
刚到越京城落脚的那一刻他如行尸走肉一样僵硬。朱雀大街直直一条通向皇宫,他眺望着看不见的宫墙檐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该去往哪里。
越京的河流与广津不同,大而急,波涛汹涌,贯穿京城。站在桥头,他想他要就此一跃而下了却前尘,还是浑浑噩噩地前进,直到筋疲力尽。
他选了后者,可整座越京城的确使他感到疲惫。在夜深人静时,他挑灯在租住的驿站中读书,天寒地冻,唯有那件青鸾色氅衣用以御寒,却完全不敌刺骨的冷。那种寒夜与在广津不同,广津的寒夜孤独而狭小,找一副棋,可以勉强度夜,而京城的夜寒冷而漫长,越点灯,越是冷,世界被包裹在流民穷人困苦的呐喊中,越刺耳,便越静谧。
他时常无法读书,便干脆出去走。夜半三更,京城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流离失所的平民,有睡在马厩旁的乞丐,有无数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失落灵魂,他们明明那么狰狞,却被一层又一层墨黑色的夜空沉沉压住,被一场又一场的大雪制成无声的冻死骨。发闷又寒冷的空气中,夜晚保持着最嘶哑的缄默。
谢游还是回到了油灯前,回到了书和棋盘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