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如影随形,带着一种近乎焦灼的审度。那日怀抱中汹涌的悲恸与依赖,似乎在他心上刻下了更深的印痕。他来得更勤,话题却愈发谨慎,绕开所有可能触碰的旧伤,只讲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许都新开的绸缎庄花色俗艳,相府后厨新来的庖厨刀工了得能切透光的豆腐丝,甚至院角那窝新孵的雏燕每日要喂多少条虫……言语间那份刻意为之的轻松,如同小心翼翼捧着一盏薄胎瓷,唯恐一丝震颤便使其碎裂。
这份刻意的避让,反而如同无形的丝线,将窒闷勒得更紧。
终于,在一个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的清晨,郭嘉踏入听雪轩时,手中未携书卷点心,只披了一件略厚的墨青色外氅。他立在门边,逆着晨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断:
“鹤儿,今日……随阿兄出城走走可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无甚神采的脸上,“城外西郊有座孤山,不甚高峻,然……登顶可北望。据说……天气极澄澈时,目力所及,能依稀辨得幽燕山峦的轮廓。”
“北望”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幽燕……那是家的方向。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哪怕只是虚无的慰藉……那被生生斩断的根须,在绝望的土壤下,依旧渴望着任何一丝微弱的水汽。
没有言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车马辘辘,碾过许都清晨微凉的青石板路,穿过喧闹渐起的市井,驶向城门。车厢内,郭嘉靠着软垫,墨青色的外氅裹着他清瘦的身形,脸色在颠簸中显得愈发苍白。他闭目养神,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淡薄。偶尔车身剧烈一晃,他会下意识地蹙紧眉头,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指节用力到泛白,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我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畴屋舍,心头那点微弱的期盼,被一层更深的、混杂着愧疚的沉重所覆盖。
山路蜿蜒,林木渐深。弃车步行时,郭嘉坚持不用肩舆,只拄了一根寻常的木杖。郭平沉默地跟在数步之后,目光如同警惕的鹰隼,片刻不离地锁在主人微跛的背影上。山路并不陡峭,铺着不甚规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茸茸的青苔。然而郭嘉的步履却异常沉重迟缓,每一次抬脚、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滞涩感。呼吸声也渐渐粗重起来,即便隔了几步距离,也能清晰地听到那压抑的、带着破败风箱般杂音的喘息。
“阿兄……”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在透过林叶的斑驳天光下闪着微光。
“无妨。” 他抬手,用袖口极快地拭去汗珠,侧过头,唇边牵起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许久……未曾登山,身子惫懒罢了。走吧。” 他不再看我,目光投向更高处的山路,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固执的坚持,拄着木杖,再次迈开了脚步。
越往上行,林木愈发蓊郁苍翠。空气里弥漫着松针、腐叶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鸟鸣声清脆悠远。山风穿过林隙,带来阵阵凉意,吹动衣袂。山势渐高,视野也渐渐开阔起来。终于,攀上一方较为平坦的巨石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孤峰如柱,拔地而起。平台边缘,再无高大林木遮挡。天穹高远,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极目北望。
莽莽苍苍的平原在脚下铺展,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在广袤的大地上蜿蜒流淌。视线尽头,天地相接之处,果然横亘着一道绵长而模糊的黛青色轮廓。那轮廓极其遥远,如同水墨洇染在澄澈天幕边缘的一抹淡痕,起伏连绵,在流动的薄云间若隐若现。
幽燕山!
心口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眼眶不受控制地滚烫起来,视线迅速模糊。那模糊的、遥远的青色,仿佛带着故乡泥土的气息,带着阿爹书房里的墨香,带着阿娘指尖梳过头皮的暖意,带着庭院老梅树下烤狍子肉的香气……穿越千山万水,扑面而来。喉头哽咽,所有的话语都哽在胸腔,化作无声的颤抖。只能死死地、贪婪地望着那道轮廓,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
郭嘉拄着杖,静静地立在我身侧半步之遥。他并未远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正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凝视着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侧影。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呼吸依旧沉重,但眼底深处却沉淀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疲惫的满足。
“看,鹤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如同怕惊扰了什么,“……山在那里。”
就在这心神激荡、泪水几乎夺眶而出的瞬间——
毫无预兆地,一滴冰冷的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