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簌簌落下。转瞬间,细密的雨丝便织成了疏落的网,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峰顶平台。方才还澄澈湛蓝的天幕,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灰蒙蒙的雨云迅速吞噬。山风骤然变得湿冷而迅疾,裹挟着冰凉的雨点,扑打在脸上、颈间,瞬间濡湿了单薄的春衫。
幽燕山的轮廓,在迅速弥漫的雨雾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去,彻底消失在茫茫的灰白水汽之后。
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也被这场不期而至的山雨,彻底浇灭。
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迅速渗入肌肤,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心头的热望如同被冷水浇熄的火苗,只余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失落。我茫然地立在冰冷的雨幕中,任由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滑过冰凉的脸颊。
“下雨了……” 郭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依旧,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宿命般的喟叹。他并未立刻催促避雨,反而向前微微挪了一步,与我并肩立于这方孤悬峰顶、被风雨包裹的石台边缘。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墨青色的外氅,布料颜色变得深重。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消失的山峦方向,而是投向平台中央一块相对平坦、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洁净的青黑色大石。雨水在石面上汇聚,顺着天然的凹槽缓缓流淌。
“鹤儿,知道么……” 郭嘉的声音混在沙沙的雨声中,带着一种悠远而神秘的意味,“在西北羌人的古老传说里,若两人在这样毫无遮蔽的山巅,不期然遭遇急雨……这雨,便唤作‘生死扣’。”
“生死扣?” 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被雨声压得几不可闻,茫然地转头看向他。
雨水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灰蒙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幽邃,如同蕴藏着亘古的秘密。
“是。”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块被雨水冲刷的巨石上,“传说……这是天神降下的契机,亦是考验。若在雨落之时,于山巅最洁净的石前,以雨水为酒,以山风为凭,二人相对而拜……便算结下了这‘生死扣’。”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
“结下生死扣的双方,此生此世,便有了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的约定——须得倾尽全力,去完成对方临终前唯一的、未了的心愿。” 他顿了顿,雨丝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若其中一人反悔,或是未能践诺……那么,结扣的二人,魂魄将永世不得安宁,再入不得六世轮回,只作天地间一缕无依的孤魂野鬼,永受飘零流离之苦。”
山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呼啸着卷过孤峰之巅。郭嘉的话语,如同带着远古寒意的咒语,一字一句砸落在湿冷的空气里,也沉沉地砸在我的心上。
生死相扣。遗愿相托。魂飞魄散。永世飘零。
每一个词都带着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分量。这并非甜蜜的誓言,而是裹挟着神罚的、残酷的羁绊。
峰顶的雨势似乎更急了些,敲打着岩石、树木,发出密集而冰冷的声响。寒意透过湿透的衣衫,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四肢百骸。我怔怔地立在雨中,目光从郭嘉写满肃穆与某种奇异悲悯的脸上,缓缓移向平台中央那块被雨水冲刷得黝黑发亮、如同祭坛般的巨石。
心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冲撞。
是恐惧吗?恐惧这如同诅咒般的沉重枷锁?
不。
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冲动。
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只有一片被雨雾彻底吞噬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家……早已遥不可及。阿爹阿娘……此生或许再难相见。自己在这冰冷囚笼中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而眼前这个人……这个在风雪中递来炭火、在病榻前死死攥住我手腕、在雪地里与我抛洒雪尘欢笑、在此刻带我来此北望的郭嘉……他的身体,如同这峰顶被风雨摧折的老树,内里早已被蛀空,不知何时便会轰然倒下。
我们……都是这乱世飘萍,命若蜉蝣。
一个疯狂的、带着献祭般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所有理智。
与其在这冰冷世间各自飘零,最终无声湮灭……不如……抓住这传说中天神降下的契机。抓住这风雨中唯一可见的、带着神罚重量的羁绊。
至少……至少到生命的尽头,我们之间,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至少……还能为对方在这无情的世间,留下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
心念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我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迎上郭嘉那双深邃莫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眸。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模糊了视线,却让眼底那份决绝更加清晰。
“我们……” 声音带着被雨水浸润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清晰地穿透了风雨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