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朔冬,似乎将所有的寒意都积攒到了最后。朔风在许都高耸的墙垣间日夜不息地呼啸,卷起地上沉积的灰土与枯叶,抽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永无止境的呜咽。听雪轩院内那几株老梅树,早已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只剩下虬曲盘结的漆黑枝丫,如同绝望的囚徒伸向铁灰色天空的手臂,在狂风中发出断续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檐下悬挂的两盏素白灯笼,白日里便点着,火苗在灯罩里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投下的光影便在冰冷空旷的石板地上疯狂摇曳,如同濒死的蝶翅。

    空气是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冻结的腥气和炉火难以驱散的腐朽霉味。无论裹上多厚的旧袄,寒气总能寻着缝隙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将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僵硬。白日里,除了送炭饭的老仆按时叩响门扉,带来短暂的声响与烟火气,这方小小的院落便如同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只剩下寒风穿过枯枝的尖啸,以及自己清晰可闻的、带着压抑的呼吸声,在无边无际的死寂中无限放大。

    日子变得粘稠而漫长,像凝滞在冰河里的淤泥。案头那盆郭嘉送来的蒜苗,在这样严酷的低温里,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生机,嫩绿的叶片萎黄卷曲,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干裂的泥土上,成了冬日衰败的又一个注脚。我常常蜷缩在窗边那张冰冷的圈椅里,裹着半旧的棉被,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灰蒙蒙的天空。看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看风卷着碎雪沫子在空中打着旋,看那几株枯枝在风刀霜剑中徒劳挣扎。偶尔有几点灰黑的鸟影飞快掠过院墙上方的天空,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空旷与寂寥。

    心底那点被郭嘉一次次造访带来的微温,似乎也在这漫长无望的酷寒中渐渐冷却、凝固。那些银霜炭燃起的暖意,那白瓷杯壁细腻的触感,甚至他沉默坐在窗边时带来的那份奇异的安宁……都仿佛成了遥远而模糊的梦境,被呼啸的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疑虑如同冰层下的苔藓,在孤寂的滋养下悄然蔓延。他有多久没来了?十日?半月?那点“同病相怜”终究只是苍白无力的说辞吧?在这丞相府冰冷的权力场中,一个失势宗亲的养女,一个无足轻重的质子,又算得了什么呢?一丝自嘲的冰冷,如同毒蔓,悄然缠绕上麻木的心口。

    就在这冰冷与孤寂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时,许都酝酿了数日的铅云,终于在一个沉沉的午后,不堪重负地倾泻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试探般地飘落,很快,便成了漫天铺天盖地的飞絮。无声无息,浩浩荡荡,从高远莫测的铁灰色天穹深处,洋洋洒洒,坠落凡尘。没有风,雪花便直直地坠落,带着一种庄严而慵懒的姿态,覆盖了高耸的青砖院墙,覆盖了枯寂狰狞的梅树枝丫,覆盖了空旷石板地面上每一道深刻的缝隙。很快,视野所及,尽是一片纯净无瑕、绵延不绝的白。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宏大而肃穆的寂静。院墙外所有的喧嚣——更夫的梆子声,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甚至更遥远处市井模糊的嘈杂——都被这无边无际、无声无息坠落的白雪温柔地吸纳、消解、推远。只剩下雪落下的声音,密密匝匝,细细簌簌,轻柔地摩挲着耳膜,如同春蚕啃食桑叶,又如同无数精灵在天地间无声地叩拜。檐下那两盏素白灯笼,在静默中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将漫天飞舞的雪花映照得如同一场迷离梦幻的萤火之舞。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寂静攫住了心神。隔着冰冷的窗纸,怔怔地望着外面那片翻飞的、永无止境的白。那些积压在胸腔里的沉重阴郁、自嘲冰冷,竟在这片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洁白面前,被短暂地涤荡一空。一种久违的、属于孩童最本真的悸动,如同冰层下被封冻的泉眼,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推开紧闭的房门,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激得人浑身一颤。靴子踩在厚厚的、松软的雪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如同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梦境。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老梅树嶙峋的骨架在雪幕中静默矗立。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发顶、眉睫、肩头,带来一丝丝沁凉的触感,旋即融化,留下细微的湿润。

    最初的试探很快变成了肆意的玩耍。冰冷的雪花在掌心被揉捏成团,带着刺骨的凉意,又被用力掷向院墙,在灰黑的砖墙上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白花。双脚在厚厚的积雪里笨拙地踩踏,划出杂乱无章的轨迹。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很快便被落雪声轻柔地吞没。在这绝对的、令人心安的寂静里,在这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小雪国中,那个被“质子”身份沉重包裹的十六岁躯壳下,属于孩童的鲜活天性终于挣脱了束缚,如同破茧的幼蝶,在雪光中笨拙又欢快地舒展着翅膀。

    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插入冰冷的雪层深处。雪团在掌心滚动、压实,变得越来越沉实,越来越成型。一个浑圆的雪球做底,一个略小的雪球叠放其上,再从枯枝上小心地折下两截细枝充当手臂……没有工具,便用冻得通红的指尖在雪团上小心翼翼地按压出眼睛和嘴巴的轮廓。一个简陋的、微微歪着脑袋的雪人,便在这漫天飞絮中,无声地诞生在听雪轩冰冷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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