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央。
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顶着几片刚落下的雪花,黑黢黢的枯枝手臂徒劳地伸展着,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有些笨拙,又有些莫名的孤单。我看着它,方才嬉闹的欢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些许满足的空洞。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紧闭的院门。门后那条幽深冰冷的夹道,会在这个时候……延伸过来吗?
一个念头如同雪地里窜出的狡黠精灵,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脑海。动作快过了思绪。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双手再次插入冰凉刺骨的积雪中。这一次,揉捏得更加用心,雪团滚得更大、更圆润。雪人的身体很快塑成,比旁边那个高出大半头。再去折枯枝做手臂时,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两根形态更显舒展、也更坚韧的枝条。堆砌头部时,指尖微微停顿,在眉眼的位置,没有像之前那样随意按压,而是用指甲极轻、极慢地划出两道微微上挑、略带狭长的弧线。嘴唇的位置,只留下一条浅浅的、近乎抿直的线痕。最后,甚至从自己半旧的深衣下摆,扯下一缕颜色略深的靛青棉线,笨拙地缠绕在雪人脖颈间,权作衣领的装饰。
当第二个雪人终于完工,并排立在第一个雪人旁边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隐秘窃喜和淡淡羞赧的情绪,如同细小的气泡,悄然在心湖深处升起。它们无声地挨着,一个矮小憨拙,一个修长清寂,枯枝的手臂似乎要触碰到一起,却又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纷飞的雪花落在它们的头顶、肩膀,像是为这无声的守望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
我退后几步,脸颊因为方才的劳作和涌动的心绪而微微发烫,目光怔怔地望着雪地里这一大一小两个并肩而立的雪影。风雪无声,天地静谧。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安宁,如同初融的雪水,缓缓流淌过冰冷的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三声清晰而熟悉的叩门声,如同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响起,击碎了庭院中无声流淌的安宁。
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无形的冰线缠绕。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骨急速攀升,而与之相反的,心口深处却毫无预兆地涌起一阵滚烫的、近乎慌乱的热流——雀跃。那是一种猝不及防、却异常鲜明的雀跃。像紧闭的匣子里骤然透进了一线久违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幽暗的角落。
是他?真的是他?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道清晰的叩门声,还在耳畔微微震颤。
冻得通红、甚至有些麻木的手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下意识地飞快抚平了衣襟上因堆雪而弄出的褶皱。指尖划过沾着雪沫和泥土的袖口时,动作带上了一点仓促的慌乱。
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向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靴底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急促。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撞击着被寒风冻得生疼的肋骨。
手搭在冰冷沉重的门闩上时,指尖感受到那熟悉的、刺骨的凉意,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用力拉开。
沉重的门扉发出滞涩的“吱呀”声,向外敞开。
风雪裹挟着寒意猛地灌入庭院。
门外,风雪弥漫的昏暗光线下,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
依旧是那身深邃如夜海的墨蓝色深衣,外罩同色鹤氅。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满了他的肩头和风帽,在墨蓝的衣料上堆积起一层晶莹的碎玉,连他鸦羽般浓黑的鬓角也沾染了点点白霜。他站在那里,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带着一身仆仆寒意,却又奇异地与这漫天飞絮的静谧融为一体。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似乎正落在门外石阶旁雪地上某个地方,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极其微弱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感到些许兴味的东西。
随着门扉洞开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透翻飞的雪幕,精准地落在我因为奔跑和莫名的激动而微微泛红、甚至沾染着雪沫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看清我的瞬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眼底深处那惯有的沉静幽深之下,清晰地掠过一丝讶然,随即被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如同雪地深处悄然燃烧的炭火,带着一种足以融化冰寒的温度。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下移,越过我的肩头,投向庭院深处。
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了雪地里并肩而立的那两个身影之上。
第一个小巧憨拙的雪人,歪着脑袋,无声地立在风雪中。
而紧挨着它的旁边,那个明显高大许多、眉目清冷、脖颈间还缠绕着一缕突兀深蓝布条的雪人,正静静地与它比肩而立。
那一瞬间,郭嘉的目光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