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盏搁在桌沿的清茶,水面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剧烈晃动,漾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他猛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如同两道厚重的帘幕,死死掩盖住眼底骤然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某种灼热而苦涩的东西。

    “……好。” 一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沉重得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端起那杯险些倾覆的清茶,指尖微微颤抖着,递到唇边,却只是浅浅沾湿了微白的唇瓣,并未饮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掩饰。

    这细微的异样终于落入眼中。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憧憬冲散。或许……阿兄只是觉得此刻提此事尚早?毕竟他身处丞相府要职,身担重任。

    “嗯!” 我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更明媚的笑容,自顾自地沉浸在美好的蓝图里,“阿兄你不知道,养父他……他最钦佩有真才实学、谋略无双的人了!常叹息幽冀之地少运筹之士!若他知道……知道我找回的亲兄长,竟是名满天下的‘鬼才’郭奉孝!” 声音不自觉地扬高,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他……他一定会惊得说不出话!然后……然后定要拉着阿兄你秉烛夜谈,问尽天下大势!阿娘她……她定会准备最拿手的炙鹿肉和梨花酿!阿兄你身子弱,北地风寒,到时我让阿娘把西厢最暖和的屋子收拾出来,炭火烧得足足的……”

    话语如同欢快跳跃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流淌。描绘着蓟城庭院里老梅树下的暖棚,描绘着阿爹得知真相时可能的震惊神情,描绘着阿娘会如何欣喜地拉着郭嘉的手嘘寒问暖……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都裹着对家的深切眷恋和对至亲重聚的无限期许。

    郭嘉始终沉默地听着。

    他维持着端茶的姿势,指节死死扣着温热的杯壁,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微微凸起。墨青色的衣袖垂落,遮掩了手臂细微的颤抖。他低垂着眼睑,目光凝固在茶盏中微微荡漾的、碧绿色的水面上。那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也映出我因憧憬而生动发亮的脸庞。

    他唇角那丝强撑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紧抿成一道冷硬直线的薄唇。脸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却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仿佛所有血色都被这字字句句的憧憬抽离殆尽。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那阴影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潮——是巨大的、无处宣泄的痛楚?是深入骨髓的愧疚?还是……一种濒临崩毁边缘的绝望?

    “……好。” 他又一次,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飘得如同即将消散的叹息,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的疲惫与空洞。

    阳光透过梨树的枝桠,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一道脆弱而僵硬的弧线。

    “阿兄,你看那枝!” 我并未留意他语气中的异样,目光忽然被梨树高处一簇开得尤为繁密的花枝吸引。那花枝斜逸而出,缀满了层层叠叠的洁白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一捧凝固的月光。

    心念一动,我站起身,指着那簇花枝,语调轻快:“待来年花开,我们折了那枝最好的,带回去插在阿娘窗前的青瓷瓶里,她定欢喜!”

    话音未落,我已转身,迫不及待地向那株梨树走去几步,仰起头,更仔细地端详着那簇在蓝天下盛放如雪的梨花。风拂过,几片细小的花瓣悠悠飘落,沾在肩头、发梢,带着清甜的香气。

    就在我转身背对他的那一刹那——

    石桌旁,郭嘉一直死死压抑、如同火山熔岩般在眼底奔涌的所有情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禁锢。

    他一直低垂的眼睑猛地掀起。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再无半分掩饰地投向我的背影。

    那目光……沉重得如同凝结了整个世界的铅灰。翻涌着铺天盖地的、近乎灭顶的悲怆、绝望与……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望着我因仰头看花而显得格外纤细脆弱的脖颈,望着我被阳光镀上一层虚幻金边的侧影,望着那片不谙世事、纯白无瑕的梨花……

    唇畔,那抹僵硬了许久的、试图牵起的弧度,终于彻底垮塌下去,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无边无际的落寞与苍凉。

    那苍凉如此深重,仿佛千年的寒冰,瞬间凝固了他整个身躯。

    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起来,杯中的茶水终于不堪震荡,泼溅出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他墨青色的袍袖上,留下几点迅速晕开的深色印记。而他,浑然未觉。

    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其低微、被强行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如同濒死哀鸣般的喘息。

    “……好。” 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应答,如同最后一片坠落的梨花,无声地湮灭在庭院沉寂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