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燃烧的不仅仅是庄稼,还有农舍。
几处熟悉的房屋如同巨兽烧焦的骸骨,兀立在火光与浓烟之中,窗户空洞地张开着,像张无声呐喊的嘴脸。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弥漫着一股更加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不知是不是牲畜,但只能希望是牲畜。
琳波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敢再想下去。
太阳从污浊的天空中沉落,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大地吞噬。黑暗,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沉沉地压了下来。
琳波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倒了多少次,身上的伤口增添了多少,体力早已透支,仅凭着一股不灭的执念在机械地挪动脚步。
当那座熟悉的小石桥模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橡木溪谷……终于到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瞬间将她最后一点力气和支撑她的全部希望,彻底抽空。
月光,惨白而冰冷,像巨大的探照灯,无情地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
没有溪谷的宁静,没有村庄的炊烟,没有熟悉的犬吠。只有……废墟。
触目所及,一片死寂的焦黑。
曾经错落有致的农舍,只剩下断壁残垣,扭曲变形的房梁像巨人的枯骨,狰狞地刺向灰黑色的夜空。焦黑的木头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尘、焦臭,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琳波契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这片滚烫的废墟。脚下是滚烫的灰烬和破碎的砖石瓦砾,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她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试图在完全陌生的毁灭景象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那三棵村口的大树?只剩下一截烧得焦黑、冒着烟的粗壮树干。
汉斯大叔的面包房?完全消失了,原地只有一个巨大的、边缘还泛着暗红的弹坑。
梅耶尔家那栋漂亮的、有着红色坡屋顶的房子?只剩下半边摇摇欲坠的、布满焦痕的墙壁……
“哥……哥哥……”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地寻找,每一次辨认出一点熟悉的残骸,心就更沉一分。
终于,她在一片相对开阔、但同样被厚厚瓦砾覆盖的区域停了下来。这里……这里应该是她家小屋的位置!
她认得旁边那棵被炸断了一半树冠、烧得焦黑的苹果树!虽然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但她认得!
她猛地扑倒在滚烫的瓦砾堆上,嘶哑却没喊出声来,喉咙里的咯咯声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异常凄厉刺耳。
回答她的,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呜咽咽,如同亡魂的低泣。
不,不会的!
哥哥一定还在下面!
他一定还活着!他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最后的救命稻草,支撑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琳波契跪在滚烫的瓦砾上,甚至感觉不到膝盖传来的灼痛。
她伸出双手,不顾一切地开始挖掘!没有工具,只有这双曾经翻过书页、握过笔、洗过碗的手!
指甲在坚硬的、滚烫的混凝土碎块和断裂的木头上瞬间翻卷、断裂!尖锐的疼痛传来,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灰白色的尘土和焦黑的木屑,在惨白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她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机器,疯狂地扒拉着!
滚烫的灰烬烫伤了她的指腹,尖锐的玻璃碎片划开了她的手掌,温热的血混着汗水、灰土,黏腻地糊满了她的双手,每挖一下,都留下一个暗红的掌印。
“哥!你回答我!肯荻尔!你听见了吗?!” 她一边挖,一边嘶喊着,声音带着哭腔,越来越凄厉。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冲刷出道道痕迹。
她刨开一块烧焦的木头,下面压着半截熟悉的印花窗帘布。
那是阁楼小窗上的,她认得那褪色的向日葵图案!
这更坚定了她的信念!哥哥一定在下面!
她挖得更快,更疯。
指尖传来钻心的剧痛,是骨头碰到了更尖锐的东西。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瓦砾上,迅速被滚烫的灰烬吸干。
她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嘴里不停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这是濒死者最后的祷告。
“喂!那边的!干什么的?!立刻停下!”
一道刺眼的光柱猛地打在她身上!强光如同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破了废墟的黑暗,也刺得琳波契眼前一片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