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6
    有乐亦温在,大牛几个再看六牛不顺眼,也都收敛了往日的刻薄,不敢像往常那样明着挤兑。

    叶宅内虽没了往日针对六牛的明嘲暗讽,却也弥漫着一股不自在的沉默。

    这一年里,乐亦温偶尔会问起六牛,在叶宅住得是否开心。

    六牛每次被问到,都只是低下头,用脚尖轻蹭地面,声音小小的:“挺好的。”

    乐亦温听了,便点了点头,应一声:“那就好。”

    他是真没看出来,六牛这话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

    只当孩子是腼腆,说完便转了话头,问起近日课业。

    六牛也知道——先生没看出来。

    也是,就算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呢?

    难不成要先生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跟大牛他们计较?

    到头来,怕只会落得“小题大做”“挑拨离间”的名声,反倒更难堪。

    倒不如就这么应着,让先生安心,也让自己少些难堪。

    其实乐亦温每次一走,大牛就会故意撞翻他的砚台;二牛会把他的字帖藏起来;三牛会在他专心背书的时候打闹;四牛还会帮忙望风,先生一来,就赶紧示意大家收敛。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先生远比他想的要单纯,几乎是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叶母最是精明,总爱拉着几个孩子,特意在人前对六牛示好,先生见了这兄友弟恭的景象,便真的以为叶宅里处处是和睦。

    先生哪里知道,这些“好”都是演出来的,只在他眼皮子底下才上演,等他一走,该抢的抢,该藏的藏,半分情面也不会留。

    可偏偏他就信了,信了那些刻意营造的和睦,信了叶母口中“孩子们亲如手足”的说辞。

    六牛常常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心里头又涩又闷。

    先生这样干净剔透的人,大抵是从未见过这些藏在暗处的龌龊,才会把人心想得这般简单。

    其实有时,他宁愿先生看出来,问他一句:“是不是受了委屈。”

    哪怕只是这样一句,不用做什么,不用去责怪谁,他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郁气,或许就能散了大半。

    先生的世界那样干净,干净到容不下一点腌臜,可他的世界里,偏偏满是这些说不出口的腌臜。

    罢了,先生这样的人,原就该活在干净的世界里,何必让他瞧见这些腌臜事呢?

    夜深了,六牛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望着屋梁,毫无睡意。

    乐亦温那双温柔的眉眼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他慢慢坐起身,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起身朝乐亦温的住处走去。

    此时乐亦温屋内的灯火还亮着,六牛刚走到近前,见五花抬手敲了敲房门。

    乐亦温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进。”

    等五花推门进去,六牛立刻屏住呼吸,悄悄凑在门外偷听。

    很快,屋里响起五花温吞的问话声,是在询问课上没弄懂的问题,接着便传来乐亦温耐心解答的声音。

    这般一问一答,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才听乐亦温叮嘱道:“夜里凉,早些歇息吧。”

    就在六牛准备躲起来的当口,突然听见五花问:“先生待六弟弟,着实不一样。”

    乐亦温“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五花像是在开玩笑:“先生这般看重六弟弟,莫不是……想把他带去仙门修行?”

    乐亦温沉默片刻,答道:“不会。”

    五花却不肯罢休,依旧用玩笑的口吻追问,尾音微微上扬:“那要是……我是说要是,六弟弟在叶家过得并不开心,受了委屈,先生会带他走吗?”

    这一次,乐亦温没有迟疑:“会。”

    屋里静了片刻,五花低低笑了声:“先生倒说得干脆。我原是随口玩笑,先生莫要当真。”

    “我从不说玩笑话,”乐亦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温和,却添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他若真不自在,我会把他带走。”

    六牛呼吸一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原来那句“那就好”背后,藏着这样一句没说出口的“若不好,我便带你走”?

    他没再靠近那扇门,只是望着窗纸上乐亦温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悄转身,往自己的小屋走。

    这一次,脚下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他甚至想,明日若是二牛再藏他的书,他或许可以试着……问问先生有没有多余的本子。

    或者,要不要故意让先生瞧见袖口上的破洞?或是在背书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字帖总找不着?

    毕竟,先生说了“会”。

    可转念又想起大牛他们的嘴脸,想起叶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里那点甜意又掺了些涩。

    若是真跟先生走了,他们会不会在背后骂他忘恩负义?先生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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