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满足沈曼卿对“完美儿子”的想象,迎合祁正华对“合格继承人”的要求,他在斯坦福的图书馆里熬到深夜,他在谈判桌上运筹帷幄,他学着戴上一张又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
他得到了很多,多到令人艳羡。
可他失去了唯一的真实。
那个会在阳光下流汗、会抢他冰棍、会因为他一句混账话气得眼睛发亮却又无可奈何的周谦,那个他曾笨拙地、真心喜欢过、也被对方真实接纳过的自己,被一同遗弃在了八年前那个湿冷的雨夜。
他过得像一个精致的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空洞,疲惫,麻木。
每一次午夜梦回,那份失去锚点的漂浮感都几乎要将他溺毙。
这些话像沸腾的岩浆,灼烧着他的喉管,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他猛地刹住了车。
祁观看着周谦。
看着眼前这个人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他被生活重压磨平了所有棱角后只剩下疲惫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握着廉价的酒水,想到他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奔波挣扎,想到他可能承受的屈辱和绝望……
自己这八年所谓的“不好”,那些锦衣玉食下的精神苦闷和空洞,在周谦实实在在的苦难面前,显得多么矫情、多么不值一提,甚至像一种无声的炫耀。
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诉苦?
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在胸腔里冲撞、翻腾,最终只化作两个极其干涩、沉重的字,从几乎黏在一起的齿缝间挤出来: “……不好。”
承认这一点,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和脆弱,他垂下眼睫,避开周谦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很轻,带着一种让祁观心脏骤然停跳的、诡异的平静和理解:
“辛苦你了。”
顿了顿,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又轻轻地、清晰地补充了三个字: “对不起。”
……
什么?
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祁观悲哀的想。
是因为刚才医院里的失控吗?还是因为……因为这八年,他的离开,他的“断联”,间接导致了…不,不是的。
错的明明是他祁观,是他八年前的混账话,是他重逢后愚蠢的“讨好”和伤害,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一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委屈和巨大荒谬感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吼出这些质问。
可所有激烈的话语,在接触到周谦那双眼睛时,瞬间冻结、消弭殆尽。
那双眼睛里没有讽刺,没有虚伪,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到极致的荒芜。
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苦难后,连怨恨都生不出来,只剩下对命运本身的倦怠,甚至…对祁观那点“锦衣玉食的痛苦”产生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祁观感到无地自容,心如刀绞。
他所有呼之欲出的质问和辩解,都被那眼神无声地击碎了。
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塌下肩膀,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心痛里思考了很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大脑混乱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能真正触碰到对方、而不是再次造成伤害的方式。
最终,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探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问出了那个他或许一直不敢真正面对的问题:
“那你呢?”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这八年,你是怎么过的?”
周谦默了默,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冰凉的杯壁短暂地贴合他干燥的嘴唇,留下一点湿痕。
“和你分开的这些年,”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那段漫长而灰暗的时光本身,“我不停地在戒掉一些东西。”
“戒烟,戒酒,戒瘾。”他继续说。
简单,干脆。
戒掉这些具象的、能暂时麻痹痛苦的东西,或许花了很大的力气,但似乎还不是最难的。
短暂的停顿。酒吧的喧闹仿佛被无形地推远,只剩下他平稳到令人心慌的叙述声。
“八年,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花了好大一笔时间去忘记。”
他说得那样平淡,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这平淡之下,是怎样一片被残酷现实反复犁过、早已寸草不生的荒原,祁观几乎不敢去想象。
最后,周谦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将目光落在了祁观脸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
他就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