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吏悬礁
对着翻涌的海浪大声朗诵着自创的歪诗。

    接着,她发现了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水洼和搁浅的海星、贝壳。“哇!派大星!你咋不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她捡起一只海星,对着它挤眉弄眼。“还有你!小贝壳!是不是在等你的美人鱼公主?可惜本王子现在是男儿身,哈哈哈!” 她将贝壳贴在耳边,煞有介事地点头:“哦?你说大海在唱歌?嗯嗯,是挺吵的…”

    意识海里,高淼的意念充满了无语和扶额的冲动:“李清怡!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们是来避难的!不是来拍真人秀度假的!你在发什么疯?!”

    高云凡的意念则是一片茫然的震惊和羞耻:“李…李姑娘…你…你这是…成何体统?这…这身体…”

    “哎呀,你们懂什么!”李清怡一边控制身体试图在礁石上做个“思想者”的造型(差点滑倒),一边用意念理直气壮、唾沫横飞地反驳,“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懂不懂?这年头兵荒马乱,平均寿命撑死三四十!说不定明天就被海盗砍了或者被官差抓回去咔嚓了!或者海里一泡又换人了!开心一天是一天!及时行乐啊同志们!这叫苦中作乐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再说了,你看这海,多蓝!这沙…呃,这石头,多圆!这空气,多新鲜!没有PM2.5!没有996!这不就是梦想中的海岛度假吗?虽然条件艰苦了点…就当是沉浸式荒野求生体验真人秀!” 她的快乐,带着一种近乎末日狂欢般的没心没肺和穿越者的精神分裂。

    终于,疯够了,体力也彻底告罄。李清怡(身体)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潮湿的砾石滩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沾满了沙粒和碎石,额头还有摔倒时蹭的红印,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傻乎乎的笑容,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亡命天涯,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海边派对。

    高淼重新接管控制权,感受着身体的疲惫和几处轻微的擦伤,无奈地摇摇头。他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滩涂边缘几块巨大的、可以作为天然掩体的礁石位置,以及缓坡上几个便于投掷或设置陷阱的隘口,心中对岛上的防御布局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雏形:以石台为指挥和瞭望核心,控制滩涂;在缓坡设置障碍和伏击点;利用芭蕉林和石缝作为纵深防御和撤退路径;最重要的是,必须尽快摸清潮汐!

    “小凡——吃饭啦!”刘堇清脆却带着疲惫的喊声从岩石缓坡上方的临时营地传来。

    简陋的午餐依旧是船上带来的硬饼、咸鱼和清冽的泉水。虽然单调,但劫后余生,每一口都显得珍贵。饭后,没人能休息。生存的压力如同头顶的烈日,灼烤着每一个人。在刘潮的带领下,所有人拿起船上备用的砍刀和斧头,走向那片茂盛的芭蕉林。

    两个时辰的挥汗如雨,在夕阳将嶙峋礁石染成金红色时,一个极其简陋却凝聚了众人心血的庇护所在泉眼旁相对背风干燥的空地上,勉强成型:

    十几根碗口粗、长短不一的树干被深深砸入石缝间的泥土里,构成了歪歪扭扭但足够牢固的主体框架。四壁用更细的、韧性极佳的枝条纵横交错地绑扎固定(刘潮展示了老渔民用绳索打结的高超技巧),再密密地铺上层层叠叠的巨大“剑麻”状阔叶和坚韧的芭蕉叶,用割下的藤蔓紧紧捆扎,像给骨架穿上了一件厚厚的绿衣,勉强能抵挡海风和小雨。屋顶也是同样的结构,铺了厚厚的几层阔叶,并用几块扁平的大石头压住边缘,防止被风掀开。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个加大号的、带着原始气息的窝棚。但在荒凉的石岛上,这已是倾尽全力建造的、能提供最大安全感和归属感的“家”。

    夕阳的余晖透过芭蕉叶的缝隙,在窝棚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筋疲力尽的众人,或直接躺在铺了干燥海草的地上,或背靠着粗糙的木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海风吹过阔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不远处海浪永恒的轰鸣。乾隆三十五年的这一天,对岸的世界里,一个贪婪的胥吏用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留下血泪的控诉;而在这座无名荒岛的礁石滩上,一群被世道逼入绝境的人,用石刀般的意志、粗糙的木材和巨大的绿叶,为自己、也为渺茫的未来,撑起了一片脆弱却坚韧的、关于生存的穹顶。无边的疲惫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每一个人。黑暗,带着海岛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悄然降临,将这座孤悬海外的方寸之地,温柔又冷酷地拥入怀中。窝棚内,很快响起了沉沉的鼾声。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绝壁,发出永恒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