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刘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咱们…那这些保甲…连坐…” 他想到了最可怕的后果。官府催逼税赋,往往是按保甲连坐,一人拖欠,全甲遭殃!他们若走,留下的邻居们…
刘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咸腥的空气里似乎都带着血腥味。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抬手,重重地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刘樯都晃了一下。
“只能这样了。” 声音干涩得像枯枝断裂,“是我刘老儿…对不住他们了。留下来,全家都得填进去,也救不了谁。” 他眼中闪过一丝水光,但迅速被更深的决绝掩盖,“快去吧!没时间了!”
刘樯看着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灰败与决绝,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像一头负伤的野兽,踉跄着冲出人群,朝渔村的方向狂奔而去。背影充满了无边的愤怒与悲凉。
刘潮的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破败的渔村屋舍间。他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自家的带角船。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掀开那挂着破旧草帘的舱口,弯腰钻了进去。
船舱内,光线昏暗。浓重的鱼腥味、药草味和潮湿木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高云凡(此时主导身体的意识仍是李清怡)正靠坐在角落的草席上,方才码头上的喝骂、哭求、威胁,透过薄薄的船板清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灵魂上。她(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高云凡的灵魂在意识海里剧烈翻腾,那刻骨的仇恨被眼前新的屈辱点燃,几乎要冲破压制;高淼的意念则像冰冷的铁块,沉重地分析着局势,计算着最坏的打算。
刘潮佝偻着背,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下,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走到高云凡对面,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用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却充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具承载着三个破碎灵魂的躯体。
“小凡,”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迫感,“咱们今晚…就得走。”
“今晚?!” 意识海里,李清怡和高淼的意念几乎同时炸响。现实中的身体猛地一震,牵动了后背的伤处,疼得李清怡倒吸一口凉气。高云凡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逃亡指令而暂时压下了狂怒,转为惊疑。
“刘爷爷…这…这么急?” 李清怡努力压着情绪,但其中的震惊和焦虑难以掩饰,“您的伤…船还没修好,而且…而且外面…” 她意指那些虎视眈眈的税吏和无处不在的保甲耳目。
“等不及了!”刘潮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钱禄那王八蛋只给了我们一天!别说四两银子,就是四钱,我们现在也拿不出来!他明天来,就不是要钱那么简单了!他要拆我的船,拿我的人!阿堇…阿堇会被他们抓走!” 提到孙女,老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恐惧,“船上的刮伤…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海上的风浪,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高云凡”:“孩子,听我说!没别的路了!只能趁夜走!我知道一处无人的小岛,咱们先去那里落脚!至于之后的打算,等咱们先活下来再说!”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狭小的船舱。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两张同样凝重、同样绝望又同样燃烧着求生火焰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舱外,隐约传来刘家婆媳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刘堇压抑的啜泣声。
意识海里,三个灵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高淼(意念斩钉截铁): “情况危急!留下必遭毒手!海上风险虽大,但有一线生机!同意路线!立即执行!”
李清怡(意念带着颤抖但无比清晰): “我…我害怕!但刘爷爷说得对,留下是死路一条!只能赌了!必须做最坏准备!” 对水的恐惧依然存在,但被更迫切的生存需求压倒。
高云凡(意念冰冷而炽热,如同淬火的钢): “走!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报仇!天涯海角我也去!”
共识,瞬间达成。生存与复仇,将三个异世之魂牢牢绑在了一起。
现实中的高云凡(李清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身体的颤抖,眼神变得异常坚定,那是融合了李清怡的理智、高淼的果决和高云凡恨意的目光,抬起头,迎上刘潮充满血丝、饱含期待与绝望的双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好!刘爷爷!我们走!”
刘潮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却带着孤注一掷光芒的笑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