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座青砖铺地的院子,几间厢房亮着昏黄的灯,隐约能听见孩子们的咳嗽声。穿体面衣裳的女人引着她们往东侧厢房走,脚下的石板路被冻得发滑,阿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底板的血泡被冻得发麻,反倒不那么疼了。
“我是这儿的管事,姓刘。” 女人边走边说,“咱们救济堂是积德行善的地方,只要肯干活,就有口饭吃。”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眼神在阿棠脸上溜了一圈,“瞧你这模样,倒也是个周正的姑娘。”
阿棠没敢接话,只是把阿竹搂得更紧了些。厢房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着汗臭的味道,靠墙摆着好几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上面,见有人进来,都怯生生地往里缩了缩。
“张老头,快来看看这孩子。” 刘管事扬声喊了一句,从里屋走出一个老头,胡子上还沾着药渣。他给阿竹搭了搭脉,又翻了翻眼皮,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烧得太厉害了,先灌两副退烧汤试试吧。”
看着药汁一点点灌进妹妹嘴里,阿棠的心稍稍放下些。刘管事给她端来一碗糙米稀粥,碗边豁了个口子:“先垫垫肚子,明天一早跟我去上工。” 稀粥温吞吞的没什么米味,阿棠却吃得飞快,这是她两天来吃的第一口热饭。
夜里她就守在阿竹床边,听着隔壁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亮了孩子们脸上青紫的伤痕。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偷偷凑过来,用冻得开裂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别睡太沉。”
阿棠心里一紧:“怎么了?”
“刘管事夜里会来查铺。” 小姑娘话没说完就被人拽了回去,黑暗中传来警告的嘘声。阿棠借着月光打量这屋子,墙角的阴影里似乎藏着什么,让她浑身不自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梆子声。阿棠被拽起来时,阿竹还在昏睡。刘管事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新来的那个,跟我去洗衣房!”
洗衣房里堆着小山似的脏衣服,冰冷的井水冻得阿棠手指发僵。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偷眼打量,几个孩子低着头飞快地干活,谁要是慢了半拍,旁边的婆子手里的藤条就会抽过来。肥皂水溅在脸上辣辣的,让她想起父亲醉酒时挥来的巴掌。
中午吃饭时她才得以回厢房看阿竹,妹妹的烧是一点没退,嘴唇反而更干了。张老头又来了一趟,只是换了副更浓的草药,摇了摇头又走了。阿棠抱着妹妹冰凉的小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姐姐,渴。” 阿竹迷迷糊糊地哼唧,声音细若蚊蝇。
阿棠刚要去打水,就被进来的刘管事拦住了:“别偷懒,还有一堆衣服没洗呢。”刘管事手里捧着个食盘,是白米饭和红烧肉,往正房走去,那里住着救济堂的主事。
傍晚收工时,阿棠的手指已经冻得红肿开裂,浸在水里就钻心地疼。她刚要回厢房,就被刘管事叫住:“你跟我来,今晚有贵人要巡查,都机灵点。” 女人脸上的笑透着古怪,让阿棠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被带去一间收拾得干净些的屋子,刘管事给她换了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还往她头发上抹了些头油:“待会儿见了贵人要有规矩,不该说的别乱说,听见没有?” 那甜腻的声音里藏着威胁,阿棠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阿棠心里惦记着病床上的妹妹,坐立难安。她不知道所谓的贵人巡查是什么意思,但周围孩子们躲闪的眼神和刘管事诡异的笑容,都让她感到一阵寒意,比洗了一天冷水的手还要冷。
“记住,讨贵人欢喜,你和你妹妹才有活路。” 刘管事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房门被轻轻带上,留下阿棠一个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阿棠揪着衣角在屋里来回打转,刘管事那番话让她心口突突直跳。她轻手轻脚蹭到窗边,用手指戳破窗纸,瞧见刘管事正跟个穿绸面棉袍的男人轻语,那人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模样,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眼皮子狂跳,总觉着要出大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刘管事走进来推了阿棠一把:“这是王老爷,还不赶紧请安!”
王老爷色眯眯地伸手要摸她脸,阿棠吓得往后一退,“咚” 地撞在桌角上,桌上油灯跟着晃悠起来。她瞪着冒火的双眼,死死盯着王老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小丫头片子,还挺有脾气,看我不好好教教你!” 王老爷冲刘管事使了个眼色。刘管事出去后,“咔嗒”一声把门锁上了。
“听说你妹妹正发着高烧呢?”王老爷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想让她喝上参汤,就乖乖听话。” 这话一出口,阿棠浑身瞬间冰凉,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满脑子都是妹妹虚弱的咳嗽声,那声音像刀子般一下下剜着她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