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三月底还是有些冷的。在我后悔为什么没有多穿一点出来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把我抱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鼻尖狠狠地磕到了甚尔肌肉结实的肩膀上,带来一阵酸麻,于是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也许是冷的,也许是痛的。
总之,绝对不会是因为这个久违的拥抱。
我发誓。
回到家里后,惠已经醒了,躺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我把身上都收拾干净后抱了抱他,他安静下来,柔软的脸颊贴着我,乖巧的不像普通小孩。
我摸了摸他刺刺的短发,把他放回婴儿床上。
给惠喝完奶后,我坐在床边,开始了难得的大脑放空。
我很享受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种放空使我从这个世界里开辟出来了一处小小的裂隙,我得以钻进去得到片刻喘息。
但是没放空一段时间,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表只有客厅里有,于是我就这样顶着一个不清不楚的大脑像鬼魂一般游荡出儿童房。
客厅里老旧的电视机仍旧在工作。在经历过白天的忙碌之后,现在一切都已经沉寂,就连节目也是充满e情绪的深夜广播。女主持人温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借着电视机微弱的光看向钟表——现在是凌晨一点。
电视机突然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屏幕上的深夜广播节目扭曲成了黑白噪点,像无数堆叠起来的灰烬。
我眨了眨眼,扭头望向甚尔。甚尔还没有睡,正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在这一刻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人已经变成了盛放回忆的容器。那些本该美好的回忆随着雪穗的离开异变成了带倒钩的刺,每次翻涌都会扯出新的伤口。
从甚尔那双碧色的、空无一物的瞳孔里,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宇宙。
这个能单手掐断咒灵脖子的男人,却是被记忆轻轻一推就踉跄跪地的“弱者”。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肌肉密度,而是当世界在你面前展露出无穷恶意的时候,你却还能在这个烂透了的地方找到一朵未凋谢的花,并且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得意地说:看,这个世界也不是特别糟糕嘛。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甚尔在想什么?”
甚尔过了很久才回答:“还能想什么。”
一片沉默。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因为这是一个填空题,从始至终只会有唯一确定的答案。
他在想雪穗。我也想雪穗。
于是我把腿缩到胸前,抱着膝盖和甚尔一起发呆。
我很想雪穗。
在遇到她之前,我没有感受过什么母爱。雪穗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人,她温柔、聪明、善良、勇敢……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词汇似乎都在她身上被展现了,她无疑是一个强大的女人。
这种强大不是指她有多厉害的体术,而是代表着她内心的强大。甚尔他强大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但他同时也是脆弱的,因为他内心很空。在遇见雪穗之前,他就一直过着有一天是一天的生活,从他的生活习惯里我就可以窥见他的灵魂深处——那种不会给自己留后路,不去想明天的灵魂。
和野兽一样的灵魂。
如果他没遇见雪穗,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他是不幸的,出生在那样的地方,就连赌马的幸运值也为零。可他又无比幸运,他拥有自保的能力,后来又遇见了一个可以支撑着他的人。
虽然那个人只陪伴着他走了人生中的一小段路程。
其实我并不是不想去给甚尔一种来自家庭的温暖,甚至是一种支撑。因为我认为我做不到。
从没有感受过家庭温暖的人,就算从雪穗身上汲取到了一点点,可这一点点怎么够让我去支撑另一个人?
我感到痛苦。太阳穴像炸弹一样发出“突突”的警报。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这里。我想。
我多么想再次拥有一个家啊。
我明明好不容易已经有一个家了,可是命运又残忍地将它剥夺。
人是不能离开那点温暖的。至少我不能,甚尔也不能。
脸颊被忽然触碰,我有些茫然地偏头去看那个模糊的人影,甚尔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显得无比遥远:“……”
他说了什么?
我听不见。
我的呼吸忽然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
脑袋……快要炸掉了。
嗓子好痛。铁锈味在喉间翻涌。
……又要死了吗?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