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一阵,诚不听劝了。”
苟黔给赫连川洗着脚,指尖儿在他脚心上一挠。
赫连川用手挡着眼睛吃吃地笑。
“以后听不听劝,还犟不犟了?”
赫连川不应声,苟黔就不停地挠他。
赫连川笑得乱扭,终于认熊讨饶道:“好好好,以后我诚听劝了……”
苟黔这才扯过棉布把脚擦干,拎着腿把他塞进被窝说:“殿下最好记住刚才答应的事,说话要算数。”
赫连川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盖住嘴小声嘟囔说:“算数,城下之盟也是盟。”
苟黔出帐把水倒了,把盆子洗干净放好,又出去打了热水灌到冰鉴里,再把热茶壶放进去温着,然后收拾出一块空地,打开铺盖准备打地铺。
赫连川视线一直跟着他转,这时手扒被头露出嘴巴说:“别铺在那边,铺到我床根儿这里。”
苟黔抬头看他一眼。
“你躺那么远,我晚上起夜喊人,你听不见怎么办?”
苟黔说:“帐篷统共多大?我又不聋,殿下喊人我会听不见?挪到床根儿又能近几步?”
赫连川转着眼珠,又用被子盖住嘴,过会儿一撩被子,两只胳膊都拿到被子外面说:“万一你睡得沉呢?
你睡到床根儿这边,我喊不醒你的话,还可以一伸脚把你踹起来。”
苟黔把铺盖挪到床前说:“行,我挪过来——你别夜里睡迷糊了,半夜起来再一脚踩我脸上。”
“哼,难说,保不齐。”
苟黔把油灯亮度调到只剩一个红红的小火头儿,对赫连川说:“殿下快睡吧,明天还且有的忙。”
帐外夜风更大了,刮得篷布扑拉拉地响;巡夜人“蠹、蠹、蠹”地击着柝,由远而近,又很快“蠹、蠹、蠹”地走远了。
苟黔闭着眼,朦朦胧胧刚有睡意,就听赫连川轻轻叫了声:“苟子?”
苟黔睁开眼睛答应道:“殿下。”
赫连川却突然没动静了。
苟黔等了一会,问:“怎么了?殿下睡不着?”
赫连川还是不吱声。
苟黔朝里翻个侧身,对着赫连川的脸仔细看了看。
灯光太弱,赫连川大半张脸捂在被子里,看不清表情。
苟黔支起身子又凑近了些,赫连川使劲闭着眼睛,两片长睫毛忽闪乱颤。
苟黔倒回垫子上说“殿下实在睡不着,就和我说说话吧。”
赫连川窸窸窣窣地往床外边挪了挪。
“是不是想家了?”
过了好久才听见赫连川几不可闻回答道:“没有家了。”
苟黔心里紧揪着一痛。
“我啊,”
苟黔第一次开口对人讲自己的身世,“六岁就被人牙子挑走,给家里换回十贯钱。
我明明有爹、有娘,还有个哥哥和妹妹,但从人牙子拽我出门那一刻,我就清楚地知道,以后再也没有家了。
记忆里我爹从来没抱过我,能想起来的他的好,是有一回他难得赌赢了钱,就着炒豆子喝黄酒时,给我们兄妹几个各喂了一粒豆子。
这是关于他的唯一一次温暖记忆,记忆里更多的片段,是他天天在家烂睡,睡醒就出去赌,赌输后再喝得烂醉回家,打妻骂子……”
“这还是个人么?!”
“是个人吧,是个又可恨又可怜的人。殿下自小长在王府,不知道穷苦人的生活。
为了一升米卖孩子的,生下孩子养不起直接溺死的,为了抽大烟把孩子卖进青楼的,比比皆是。——不是每个做父母的都称职。
父母不能陪伴孩子一辈子,时间长的可能几十年,时间短的可能只有几年。
但陪伴孩子几十年的父母,付出的关心爱护,未必就比那些只有短短几年的父母付出得多。
越是疼爱孩子的父母,他们离世的时候孩子就越悲痛。那么做父母的,会不会为了让孩子在自己离开后不那么难过,就故意对孩子不好呢?
当然不会。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给过的疼爱,会成为孩子终生的幸福回忆,能代替他们陪伴子走完一生。
王爷给殿下的疼爱,天底下没有几个父母能做到。殿下是个幸运的孩子,所以不要因为想到失去了王爷,而为自己难过。
王爷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如今卸下重担,达成了与心爱之人同棺同穴的夙愿,那一夜他是幸福的,是带着笑离开的,所以殿下也不要为王爷难过。”
赫连川抽抽搭搭地吸鼻子。
“以后想念王爷的时候,就带着幸福的回忆想念吧,而不是以自怜自艾的心情。
家永远都在的,